光陰荏苒,數(shù)百載歲月悄然流逝。
萬壽山五莊觀內(nèi),依舊是古松掩映、靈泉潺湲的清凈景象。
正殿之中,歸元、鎮(zhèn)元子與紅云三人相對而坐,中間玉案上擺著幾盞清茶,氤氳著淡淡的靈機(jī)。
這些年往來論道、品茗閑談,三人之間早已熟稔。
只是即便如此,歸元也從未開口邀紅云加入那“守御同盟”。
原因無他。
就這短短數(shù)百年間,紅云又陸陸續(xù)續(xù)從外界帶回了好幾批流離失所、傷殘困頓的生靈。
鎮(zhèn)元子雖也勸過幾句,但每每見紅云那真切不忍的神色,終究還是默許了。
更讓歸元暗自搖頭的是,紅云不僅收留這些生靈,還常在萬壽山外圍尋一處開闊石臺,開壇講道。
他講道不設(shè)門檻,不問跟腳,不辨心性,只要愿聽,便可前來。
一時間,石臺之下往往聚集形形色色的聽眾。
有殘存的三族后裔,有僥幸未卷入大劫的散修,有靈智初開的山精野怪。
甚至偶爾還能見到一二身上仍帶淡淡魔氣、眼神閃爍之輩。
紅云卻渾不在意,只將自家感悟的逍遙云道、天地變化之理娓娓道來,深入淺出,坦蕩無私。
歸元曾靜立遠(yuǎn)處看過幾次。
紅云講得興起時,眉飛色舞,道韻自然流轉(zhuǎn),臺下眾生或沉思,或恍然,或激動,氣象紛雜。
而鎮(zhèn)元子大多時候只是在一旁含笑看著,偶爾補充幾句大地厚德、生機(jī)循環(huán)之理,卻也從不出言阻止。
這一日,三人論道間隙,紅云又興致勃勃說起昨日講道時,有一草木成精的小妖當(dāng)場頓悟,化形成功之事。
他語氣欣慰,仿佛自己做了一件極大的善事。
歸元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心中卻是無聲一嘆。
傳授大道,本是極重的因果。
昔日他在金鰲島講道,是為償還聽道因果,了結(jié)與島上生靈的牽扯。
故而即便日后那些聽道者行走洪荒,沾染業(yè)力,也與他無干。
可紅云這般不同。
他廣開道門,有教無類,看似功德無量,實則每一段傳授,都是與聽道者結(jié)下一份新的因果。
若聽道者之中,有人將來憑此道行兇作惡,造下業(yè)力,那冥冥之中,也自有一份會牽連到紅云身上。
這等牽連,平日或許不顯,可一旦量劫再起,因果糾纏爆發(fā)時,便是躲也躲不開的劫數(shù)。
只是這些話,歸元并未說出口。
紅云性子如此,勸也無用。
他這般作為,固然隱患不小,卻也當(dāng)真對得起“大善人”之名。
畢竟在這洪荒之中,道統(tǒng)傳承何其珍貴。
許多小族散修,或因劫難失了傳承,或本就根基淺薄,求道無門。
紅云肯無私講道,不拘一格,對他們而言,無異于再續(xù)道途之恩。
法不輕傳,乃是常理。而紅云卻反其道而行之,這“大善”二字,背后是擔(dān)著無數(shù)因果的重量。
紅云講罷昨日的趣事,將盞中靈茶一飲而盡,便又匆匆起身。
大紅道袍帶起一陣微風(fēng),他朝歸元與鎮(zhèn)元子拱了拱手,笑道:“二位道兄慢坐,我那石臺底下,怕已聚了不少聽講的,去晚了可不好?!?/p>
話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紅霞,掠出了正殿。
殿內(nèi)恢復(fù)了寧靜,只余茶香裊裊。鎮(zhèn)元子目送紅云離去,方緩緩轉(zhuǎn)回目光,看向?qū)γ骒o坐的歸元。
他沉吟片刻,古樸的臉上神色鄭重了幾分,開口道:“歸元道友前次所言守御同盟之事……貧道思慮良久,愿應(yīng)道友之邀,加入其中?!?/p>
歸元抬起眼,靜待下文。
鎮(zhèn)元子繼續(xù)道:“只是,貧道尚有一言,需先與道友言明?!?/p>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卻堅定,“紅云賢弟與貧道相交多年,情誼深厚。
他心性質(zhì)樸,行事但憑本心,日后若因他這般‘善舉’招惹因果,陷入危境……貧道無法坐視。
屆時,我必會出手助他?!?/p>
他看著歸元,目光坦然:“此事乃我私人因果,不會強求同盟中諸位道友一同承擔(dān)。
同盟之約,共御外擾,守持清凈,貧道自當(dāng)謹(jǐn)守。
唯紅云之事,算是我的一點私心與保留,還望道友體諒?!?/p>
歸元聽罷,并無意外之色,只微微頷首:“道友重情守義,理所應(yīng)當(dāng)。
同盟之約,本為互不干涉、共守清凈,自然不會約束道友私人交誼與抉擇。此議,我并無異議?!?/p>
見歸元應(yīng)得干脆,鎮(zhèn)元子心中微松,撫須點頭。
不料歸元話鋒一轉(zhuǎn),忽而道:“不過,依我淺見,紅云道友若真有濟(jì)世之善心,行善之法或可稍作變通?!?/p>
鎮(zhèn)元子面露疑惑:“道友此言何意?”
歸元望向殿外,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山巒,投向了極西之地。
“眼下洪荒,何處最需善行?并非某處山谷中流離的千百生靈。
而是西方那片被魔劫摧殘、靈脈近乎斷絕的廣袤大陸?!?/p>
他收回目光,看向鎮(zhèn)元子:“羅睺自爆,魔氣雖散,然大地瘡痍,地脈枯敗,怨煞沉積。
此乃傷及洪荒根本之創(chuàng)。
紅云道友既有大羅修為,更懷悲憫,與其在此處廣傳道法,結(jié)下萬千或許良莠不齊的因果。
不如前往西方,以自身法力梳理地脈,凈化殘存魔氣,助天地愈合?!?/p>
“此善,著眼于洪荒天地,澤被的是萬世生靈,所積之德,浩瀚純粹,遠(yuǎn)非救助部分流亡者、傳授道法所能比擬?!?/p>
歸元聲音平緩,“且梳理地脈、凈化天地之舉,所牽扯因果,多系于天地自然,反比與具體生靈結(jié)緣來得清凈。
對他自身道途,或許更為有益。”
鎮(zhèn)元子聞言,持盞的手頓在半空,眼中光芒閃爍,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歸元的話,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心中蕩開層層漣漪。
紅云的行事方式,他雖常感無奈,卻從未從這個角度深思過。
歸元不再多言,任由鎮(zhèn)元子獨自思量。
他伸手入袖,再取出時,掌心已托著一物。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色澤深玄的龜甲,甲上天然紋路交錯,卻又隱隱流動著銀灰色的微光,散發(fā)出一種奇異的時間韻律與堅固不朽的意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