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月奴正要麻利跪下,被沈摧一把拖住小臂。
他定定看著貴妃,“母妃,不分青紅皂白嗎?”
“什么青紅皂白?恪王是你哥哥,你的親哥哥!你就當(dāng)著大庭廣眾之下,給他沒臉!你懂不懂孝順,懂不懂兄友弟恭?”
“母妃也知道兄友在前,弟恭在后。母妃難道就不問問二哥,那些話為何非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說?”
貴妃身邊,恪王臉上閃過一絲心虛。
貴妃卻不以為意,“就算你哥哥做得不妥帖,可他是你哥哥!唯一的親哥哥!哥哥有什么不足,做弟弟的應(yīng)當(dāng)主動幫著遮掩!你可好,你這個冷心冷肺的東西,素來是不認(rèn)母親,不認(rèn)哥哥的!”
從小到大,但凡沈摧有什么叫貴妃不順心,貴妃便說他不孝。
沈摧已經(jīng)慣了。
他輕笑一聲:“母妃若是教訓(xùn)完了,兒臣要上朝去了。”
“你……”貴妃變了臉色,“你就是不知錯,對不對?”
“兒臣本就不知何錯之有。”
“你當(dāng)街毀打兄弟,不孝不悌!”
“母妃說是,便是吧。”沈摧冷冷答道,目光落在一旁偷笑的恪王臉上,“可,你能奈我何呢?”
“你……你反了!反了天了!”
貴妃咬牙怒罵聲中,沈摧轉(zhuǎn)身離去。
留下奚月奴一個。
不是不知道貴妃或許會罰奚月奴出氣。可今日之事,沈摧確也對奚月奴有氣。
誰叫她出來了?誰叫她冒著天大的風(fēng)險,也要護(hù)著恪王了?說來說去,不還是不想要她肚子里的那個孩子?
她就這么不愿意,做他孩子的娘嗎?
這樣的女人,合該吃點苦頭。
再說,她懷有身孕,母妃就是氣惱,也不會沒輕沒重……
沈摧走后,貴妃難看的臉色才在恪王一句句柔聲勸慰下,稍好看了一些。“老二,你素來是個孝順的,本宮都知道。只是你那弟弟,唉……做弟弟的,卻和做哥哥的不一條心,將來可如何是好……”
說罷,一眼看到一旁侍立著的奚月奴,貴妃沒好氣道:“你還愣著干嘛?還不替你夫君,向你哥哥賠罪?”
恪王看向奚月奴。
只見她一見大紅色外披已經(jīng)除了,露出身上一件淺藕荷色齊胸襦裙。頭上一支雛鳳銜珠簪,鳳凰口中墜下紅寶石流蘇。兩樣一起,愈發(fā)襯得奚月奴面容十分嬌艷。
眼熟……在什么地方看過……
恪王滿面堆笑:“罷了母妃,別讓四弟妹在弟弟跟前為難。再說,今日四弟發(fā)起性子,還是四弟妹舍身相救。母妃,算了吧。”
“不能算了!”貴妃猶自氣沖沖的,“她一個有孕的婦人,不知道珍重自己的身子,到處瞎逞能!就憑著這一點,也該罰!”
奚月奴被罰抄佛母經(jīng)百遍。
她一筆一劃地抄過,那經(jīng)文中重重為母慈悲的話語,寫在紙上,卻落不進(jìn)奚月奴心間。
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不想要這個孩子。
孩子在腹中,一日大似一日。若待到四五個月后,再想不要,也是難了。她得抓緊。只要她能落了這個孩子,貴妃對她失了興趣,定會將她趕出宮去。到時候,她再伺機走。總比在宮里來得容易……
只是,她在這宮中沒有人手,要如何做剛才妥帖,她需細(xì)細(xì)思量。
等奚月奴抄完全部佛母經(jīng),已是五六日后了。
坤寧宮大宮女過來請人,“瑞王妃想必這幾日是悶壞了。皇后娘娘請王妃過去說話解悶兒呢。”
奚月奴去了。
見了林皇后,家常挽著發(fā)髻,身子筆直地坐在靠椅上,向著奚月奴,“來。”
奚月奴行禮畢,被她帶攜著坐下。
林皇后細(xì)細(xì)問了習(xí)慣飲食后,含笑點頭:“你是個有福氣的,這一胎養(yǎng)的不錯。”
皇后的話,奚月奴只覺扎心。
敷衍了幾句,林皇后揮退兩人身邊伺候的宮女,才輕聲向奚月奴道:“前幾日恪王的事,本宮盡已知曉。你行事,也太冒失了!看來,你的傻念頭還在,依舊不想要這孩子,是嗎?”
越說道后面,皇后的話越是帶了點凌厲。
奚月奴垂下頭,默默不語。
態(tài)度很明白了。這孩子,她就是不想要。
“你性子倒跟老四一般,都是個倔的。”林皇后嘆息了一聲,“本宮是不明白,你為何不肯容下一個孩子。那可是和你血脈相連的人,也是你往后在這后宮里,唯一的親人。”
奚月奴抬頭,只見皇后神情中露出一種緬懷之色,知道她是想起了早逝了的大皇子。
林皇后:“等你將來,若是有那等福分,能真真正正入宮,你就知道……咱們女人,還是得身邊有個孩子。有個孩子,才有盼頭。”
奚月奴想,不會有那么一天的。
沈摧或許有那等運氣,有望登上那個帝位。
可他不喜她,絕不會冊她為后。更有甚者,可能會在登基后,為掩丑事,干脆廢掉奚月奴。她是個素來無權(quán)無勢的,若真等到那時候被動,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需得為了自己這一條小命,早做打算。
林皇后又勸了幾句,奚月奴只能含糊答應(yīng)。
皇后留她用過了午膳,才放她去了。
不防奚月奴還未走出坤寧宮,竟遇上了一位故人。
不到一個月不見,金美人竟就憔悴至此!原本就巴掌大的一張小臉上,早沒了什么肉。豐潤的臉頰,干癟下去,一層薄薄的皮肉,緊緊貼在顴骨上。
貴妃說得對,皇帝確實沒有因為金家的事,懲治金美人。
可自那日起,皇帝卻一次都不曾再臨幸過她。
她才二十幾歲的年紀(jì),雖然起步低些,卻原本在這后宮中,有大好的前程。卻不想,如今什么都沒了。
恩寵沒了,娘家沒了,未來也沒了。
叫金美人如何甘心?
她日日來皇后處哭求,人已經(jīng)有些癡了。
遇到奚月奴,她眼睛猛地一亮。金美人迎上來:“妹妹好福分!姐姐我跌落下來,妹妹倒成了瑞王妃。這樣的福氣,也分給姐姐一點,好不好?”
說罷,她眼睛掃過奚月奴扁平的腹部,唇角勾起一個笑意。
奚月奴下意識身子繃直,戒備。
卻不料金美人只是輕笑著走遠(yuǎn)。
奚月奴看不到處,金美人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住。剛才,林皇后說的話,她可是全都聽見了。
奚月奴這小賤婢,竟然不想要腹中的孩子。她難道不知道,她如今是母憑子貴,方才得了這天大的造化嗎?
嘻嘻嘻,那孩子,她奚月奴既然不想要……
她倒有個法子成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