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深處,乙字號十三號監室。
這里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霉味與絕望。
幾縷慘淡的光從高墻小窗透入,照亮一隅。
一個須發皆白、身形枯瘦、穿著骯臟囚衣的老者,正靠墻閉目,神態竟有幾分安詳。
正是盧正風。五年牢獄,磨去了他曾經的豐神俊朗,但那雙偶爾睜開的眼睛,依舊清澈而堅定。
腳步聲由遠及近,牢門嘩啦打開。
“盧大人,陛下……陛下來看您了。”獄卒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惶恐。
盧正風緩緩睜眼,看到在一群宦官侍衛簇擁下,站在牢門口那個穿著明黃龍袍、卻難掩憔悴驚惶的身影。
李業看著眼前形如枯槁的老臣,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這就是當年那個風骨錚錚、才名滿天下、連先帝都贊賞不已的盧正風?
他擠出一絲笑容,上前兩步,聲音刻意放得溫和:“盧愛卿……這些年,委屈你了。”
盧正風靜靜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站起身,因久坐而踉蹌了一下,隨即站穩。他沒有行禮。
李業眉頭微皺,但強忍不快,繼續道:“當年是朕誤信讒言,一時糊涂,讓愛卿蒙受不白之冤。如今真相大白。愛卿乃國之棟梁,朕特來迎你出去,官復原職,不,加封太子太保,入閣參贊機要!”
多么動人的說辭。若是不知內情,恐怕真以為這是一位幡然醒悟、求賢若渴的明君。
盧正風終于開口,聲音因久不說話而沙啞,卻字字清晰:
“陛下所謂‘奸佞’,是指當年拼死護衛太子遺孤逃出生天、因而被陛下滿門抄斬的東宮侍衛統領劉方將軍?還是指為太子喊冤、被陛下杖斃于午門的御史臺十八位言官?”
“亦或是……被陛下鴆殺的先太子,與自盡殉情的太子妃?”
他已經知道了外面發生的事,更知道胤帝此來的打算,當年,他被誣陷下獄時,也曾大罵過李業,將那些年的不痛快發泄過。
他失望于李業聽信讒言,也更看清了李業的嘴臉。
李業臉色驟然鐵青。
盧正風卻笑了,笑容蒼涼而譏諷:
“陛下,這五年來,老臣在天牢,雖不見天日,但耳朵還沒聾。陛下弒父殺兄、篡奪大寶、清洗忠良、橫征暴斂、任用奸佞、致天下民不聊生……這一樁樁一件件,老臣聽獄卒閑聊,聽新犯哭訴,早已聽得明明白白。”
他踏前一步,枯瘦的身軀竟散發出逼人的氣勢:“如今陛下親臨這污穢之地,對老臣這般‘禮賢下士’,恐怕不是突然念起了君臣舊誼,而是……漢川府那位‘逆賊’蕭景,已經打到家門口,陛下無人可用、無計可施,想起老臣還有這么點利用價值了吧?”
被徹底戳穿心思,李業臉上偽善的面具終于碎裂,露出猙獰:“盧正風!你大膽!朕念你是老臣,給你機會將功贖罪,你竟敢如此放肆!”
“老臣何罪之有?!”盧正風昂首,毫無懼色,“老臣之罪,在于忠君愛國?在于不愿同流合污?在于當年……未能拼死攔住陛下,救下太子殿下?!”
他老淚縱橫,卻目光如炬:“陛下,你可知這五年來,老臣最后悔的是什么?是當年太子殿下曾想拜老臣為師,老臣因避嫌婉拒!
若當年老臣應下,或許能教出一個真正的仁德儲君,而不是看著你……你這弒親竊國的逆賊,坐在本屬于太子的位置上,禍亂江山!”
“你——!!!”李業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盧正風,“反了!反了!給朕拿下!凌遲處死!”
侍衛欲動。
盧正風卻哈哈大笑,笑聲悲愴:“殺吧!陛下盡管殺!老臣茍活五年,早已看透生死!能死在太子殿下忌日之前,去地下向殿下請罪,也好過在這污濁人世,看你李氏江山如何在你手中傾覆!”
他盯著李業,一字一頓:“至于你想讓老臣去勸降蕭景?陛下,你未免太高看老臣,也太小看蕭景了。”
“那孩子……當年在山海關,老臣雖只與他有數面之緣,交談不過幾日時間,卻知其心志如鐵,眼界超凡,更重情重義。”
“你害他岳家,追殺他妻子,如今他攜煌煌大勢而來,豈會因老臣這未曾真正授業、空有虛名的‘老師’一番話,就放下血海深仇,止步不前?!”
李業臉色變幻,殺意與恐懼交織。
他恨不得立刻將眼前這老骨頭千刀萬剮,但想到漢川府那恐怖的兵鋒,想到朝堂上無人可用的窘境,他強行壓下怒火。
不能殺……至少現在不能。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陰冷一笑:“盧正風,你不怕死,朕知道。但你……也不在乎你夫人的死活?不在乎你那一雙兒女、還有剛滿三歲的小孫女的死活?”
盧正風瞳孔驟縮。
當年他下獄,家眷本也被囚禁。
后來,似乎是朝中幾位尚念舊情的老友暗中斡旋,加上李業當時注意力在別處,家眷竟得以釋放,被安置在城南一處舊宅,形同軟禁。
這五年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便是偶爾能通過某個良心未泯的獄卒,得到一點點家人的消息。
“你……你想怎樣?”盧正風的聲音終于出現了一絲顫抖。
李業看到了他的軟肋,笑容變得殘忍而得意:
“不想怎樣。只要盧愛卿肯替朕走一趟,去蕭景軍中,傳達朕的‘和談之意’——朕愿承認李懷謹郡主身份,封其為長公主,劃北境三州為其封地;愿與漢川府結盟,開放商路,賠款……賠款也可商量。只要他肯退兵,一切好談。”
他逼近一步,壓低聲音,如同毒蛇吐信:“若盧愛卿答應,朕立刻下旨,賜你府邸金銀,讓你與家人團聚,安享晚年。若你不答應……”
他頓了頓,語氣森寒:“你那孫女,長得真是玉雪可愛。朕的豹房里,最近正好缺幾只‘小寵物’。”
“李業!你無恥!!!”盧正風目眥欲裂,枯瘦的手抓住柵欄,青筋暴起。
家人……那是他在這世上最后的牽掛,是他熬過五年暗無天日牢獄的精神支柱。
他可以坦然赴死,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家人因他受辱、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