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三上午,劉耀祖坐在辦公室里,襯衫后背早就濕了一片,黏糊糊地貼著。他盯著桌上那份報告看了又看,那是周福海從臺北托人剛捎來的。
報告上說,余則成昨兒個又去了西門町那家雜貨鋪,一待就是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劉耀祖把報告往桌上一拍,“買包煙要四十分鐘?扯淡呢!”
這兩個月,他在高雄站待得真他娘的憋屈。
想想就窩火。他在北平站干了多年的行動處長,那是甲種大站,一個行動處百十號人,經費充足,案子辦得風生水起。后來調到臺北站,還是行動處長,雖說比北平差些,可也是要害位置。誰承想,毛人鳳一句話,把他“借調”到高雄站行動處來“坐鎮”。
說是“坐鎮”,可連個副站長都沒給,表面看都是行動處處長,可高雄站這種乙種站,攏共也就三十來號人,經費緊巴巴的,辦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案子。他從甲種站調乙種站,從處長變“坐鎮”,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被踢出權力核心了。
當時毛人鳳說“暫定一個月,看情況再說”。誰知道現在兩個月了,提都沒人提他回臺北站的事,還得繼續在高雄站“坐鎮”下去。
他得要弄出點動靜來。余則成就是那個動靜。
毛人鳳輕描淡寫地把他調到高雄站,轉頭就讓余則成兼管臺北站行動處。那場面,他現在想起來就窩一肚子火。余則成站在那兒,一副謙遜模樣,可眼神里那點兒藏不住的得意,他看得清清楚楚。
還有吳敬中。老狐貍嘴上說得好聽,什么“耀祖去高雄正合適”,可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話他呢。
這些他都忍了。
可余則成這事兒,他忍不了。
特別是穆晚秋。一個漢奸的侄女,搖身一變成了香港富孀,還給余則成寫信,信里還特意問候吳敬中。在香港兩人成雙入對的,演給誰看呢?
可現在他在高雄,余則成在臺北。好多事兒使不上勁兒。
周福海是他的心腹,臺北站行動處副隊長,信得過。可周福海上頭沒人罩著,做事得夾著尾巴,不能大張旗鼓。
得想別的招。
劉耀祖坐回椅子上,拉開最底下那層抽屜,從里面摸出本舊通訊錄,一頁一頁翻,翻著翻著手指頭在一個名字上停住了。
阿彪。
這人以前在臺北碼頭混,后來開了家貨運公司。劉耀祖在臺北站的時候,有些不好讓站里人出面的事兒,就找他辦。給錢痛快,辦事麻利,嘴也嚴。
劉耀祖拿出信紙,鋼筆在手里轉了轉,這才開始寫:
“阿彪兄:好久沒聯系了。……有這么個事兒想托你辦,下禮拜一上午十點,西門町春水茶樓二樓,有個穿灰色中山裝、戴眼鏡、拿《中央日報》的中年男人,你派個可靠的人去看看。就在附近盯著,看有沒有人跟他接頭說話。要是有人接頭,把說的話記下來。辦成了……,我當面謝你。弟耀祖。”
他寫得小心,沒提余則成名字,也沒說具體干啥。寫完折好,塞進信封,寫上地址。
這是第一撥人,負責在外圍聽講什么話的。
光這樣還不夠。
最重要的是,得有人去跟余則成接頭,說句暗號,看他接不接。
可這派誰去呢?
劉耀祖在屋里踱步,走到窗邊又走回來,來回好幾趟。
這個負責接頭的人,不能是臺北站的人,也不能是高雄站的人,大部分人余則成都認識。
得找個生面孔,余則成從來沒見過的。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阿彪手底下有個伙計,叫阿旺,二十出頭,憨厚老實的長相,看著就像個跑腿的。這人前幾年從閩南逃到臺灣,在臺北沒啥根基,也不混圈子。
劉耀祖見過阿旺一次,那小伙子話不多,讓干啥干啥。
就他了。
劉耀祖又拿出一張信紙,寫:
“阿彪兄:剛才那封信里忘了說,還得麻煩你派阿旺去辦個事兒。讓他十點整到春水茶樓,找到那個穿灰色中山裝、戴眼鏡、拿《中央日報》的人,湊過去說句話:‘青松讓我來的’。說完就走,別多停留。千萬囑咐他,不管對方說啥,都別搭話,說完立即離開。這事兒辦妥了……,我另有重謝。弟耀祖。”
寫完后,他把這兩封信裝在一起,口封好。
這是第二撥人,負責去接頭說暗號的。
想想光靠阿彪和阿旺還不夠。
劉耀祖想起高雄站電訊科新來的那個小李,叫李振國。高雄本地人,剛來站里兩個月了,近期余則成沒來高雄站,肯定不認識。
他抓起內部電話:“電訊科嗎?叫李振國來我這兒一趟。”
李振國敲門進來,站在門口有點局促。
“進來,坐。”劉耀祖指了指椅子。
李振國坐下,背挺得筆直。
“來站里多久了?”
“兩個多月了,處長。”
“臺北去過沒?”
“沒去過。”李振國搖頭,“我打小在高雄長大,最遠就到過臺南。”
劉耀祖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個信封,推過去:“給你個活兒。”
李振國看了下信封,是一沓錢。他抬起頭,臉有點白:“處長,這是……”
“下禮拜一去臺北,盯個人。”劉耀祖又拿出張照片,“余則成,臺北站副站長。記住這張臉。”
李振國聽到“副站長”三個字,接照片時,手有點抖。
“下禮拜一上午十點,西門町春水茶樓,二樓靠窗。他會在那兒喝茶,你就坐他對面,看著就行。”
“看……看著?”李振國緊張的發出顫聲,“處長,我……我就看著?然后呢?”
“你就喝茶,看報,別老盯著他看。”劉耀祖盯著李振國的眼睛,“主要是看有沒有人過去跟他說話,看清他啥反應。”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事兒辦好了,有賞。記住,對誰都不能說,老婆孩子都不能提。回來直接找我匯報。”
李振國重重點頭:“我聽處長的。”
“去吧。禮拜六晚上再來站里一趟,我再跟你對一遍,禮拜天上午坐大巴去臺北。”
李振國說了聲“是”,轉身走了。
這是第三撥人,負責坐對面監視。
劉耀祖站在窗前,看著外頭天色慢慢暗下來。
還得有個保險。
萬一阿旺去說暗號,余則成真是那邊的人,當場接了,或者露出破綻,得有人能抓現行。
阿彪的人不是保密局的,沒權力抓人。李振國更不行。
不能找警察局的人,余則成在臺北站干了這么多年,跟警察局那些隊長科長都熟,萬一找的人跟余則成認識,全露餡了。
得找完全不搭邊的人。
劉耀祖在屋里又轉了兩圈,突然想起一個人,臺北碼頭上的“海蛇幫”老大,叫黑仔。這人手底下有一幫打手,專門在港口收保護費,有時候也接點“私活”。
黑仔的手下多了去了,余則成不可能認識。
他又拿出一張信紙,寫:
“黑仔:有個活兒,下禮拜一上午十點半,臺北西門町春水茶樓附近,可能要抓個人。你派三四個得力的弟兄過去,穿便衣,聽我的人指揮。具體細節見面談,價錢好說。”
寫完裝好,跟給阿彪的信放一塊兒。
這是第四撥人,負責抓人的。
四撥人,清清楚楚。
劉耀祖看著那兩封信,長長吐了口氣。
他把兩封信寄出去。估計禮拜天阿彪和黑仔就能收到信。
禮拜六晚上,李振國又來了。
劉耀祖看他臉色不太好,眼圈發黑,知道這小子為這事幾天沒睡踏實。
“都記住了?”
“記住了。”李振國聲音有點啞,“十點,春水茶樓,二樓靠窗,余副站長,灰色中山裝,戴眼鏡,拿《中央日報》。”
劉耀祖點點頭:“路上住好點兒,吃好點兒,別讓人瞧出你是去盯梢的。還有問題沒?”
“處長,”李振國猶豫了一下,“要是……要是真有人接頭,說些不該說的話,我會不會……”
“不會。”劉耀祖說得很肯定,“你就是個茶客,啥也不知道。出了事兒也扯不到你頭上。”
李振國點點頭,走了。
劉耀祖坐在辦公室里,點了根煙。
煙頭的火光在昏暗的屋里一明一滅。
他心里其實沒底。
這個計劃太繞了。四撥人誰也不認識誰,誰也不知情,全靠他一個人在幕后扯線。萬一哪根線斷了,全完蛋。
特別是阿旺那小子,憨厚是憨厚,可別到時候緊張,說錯話,或者說完不走,那可就露餡了。
可他沒別的法子。
人在高雄,手伸不到臺北。又不能動用臺北站的老部下,人一多,容易走漏風聲。
只能用這種招。
賭一把。
賭余則成心里有鬼。
禮拜一,下午快兩點時,劉耀祖就到了辦公室。坐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著墻上的掛鐘。
李振國坐的是下午三點的巴士,從臺北到高雄得四個鐘頭。最早也得晚上七點才能到。
晚上七點半,李振國還沒來。
劉耀祖坐不住了,走到走廊里等。走廊里燈光昏暗,墻上刷的綠漆在燈下顯得發暗。他靠在墻上,盯著走廊那頭。
八點半了。
就在他準備回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李振國回來了,看見劉耀祖,沒出聲。
“進來。”劉耀祖轉身回屋。
李振國跟了進來,關上門。
“坐。”劉耀祖指了指椅子,“咋樣?”
李振國坐下,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處長,我按您說的,十點到了春水茶樓。”
“余則成在不在?”
“在。”李振國點頭,“二樓靠窗,灰色中山裝,戴眼鏡,手里拿著《中央日報》,跟您說的一樣。”
“然后呢?”
“我坐他對面,點了壺茶。”李振國咽了口唾沫,“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繼續看報。我就喝茶,看窗外,沒敢老盯著。”
劉耀祖盯著他:“有人過去跟他說話沒?”
“有。”李振國開口道,“十點過五分左右,來了個小伙子,二十出頭,穿件舊褂子,看著像個跑腿的。他走到余副站長旁邊,彎腰湊近說了句話。”
劉耀祖心里一緊,那是阿旺。
“說的啥?”
“我沒聽清……”李振國聲音低了,“茶館里吵,他聲兒小。我就瞧見他嘴動了動,然后……”
“然后啥?”
“然后余副站長抬頭看他,皺了皺眉,搖了搖頭,說了句話。”
“說的啥?”
李振國努力回憶著:“好像是說……‘你認錯人了’。”
“那小伙子呢?”
“聽完這話,轉身就走了,走得挺快。”李振國說,“余副站長又看了會兒報,大概兩三分鐘,也起身走了。茶錢付了,下樓的時候步子不緊不慢的。”
“外頭有沒有人沖進來?”
李振國愣了愣:“沒……沒瞧見有人沖進來啊。余副站長走的時候,茶館里一切正常,沒人。”
劉耀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
完了。
阿旺去說了暗號,余則成沒接。
黑仔的人也沒動手,看來是阿彪那邊傳了話,沒發現異常。
要么余則成是真清白,要么……是他太精,識破了這是個套。
“處長……”李振國小聲問,“我……我任務算完成了嗎?”
劉耀祖睜開眼,看著他:“完成了。回去歇著吧,今兒個的事兒,爛在肚子里。”
“謝謝處長。”
李振國走了。劉耀祖坐在黑暗里,沒開燈。
他失敗了。
可他不甘心。
余則成、穆晚秋……這兩個人,像兩根刺扎在心里,動一動就疼。
他想起周福海報告里提到的,穆晚秋還沒來臺灣,但香港那邊總得有點動靜。
對了,問問總部電訊處的老金,當年和老金一起在重慶受訓。雖然這些年聯系少了,但這點交情還在。這有些話在電話里也不方便說,寫封信。
劉耀祖拿出信紙,開始寫:
“金兄:好久沒聯系了。有這么個事兒想問問,上個月總部電訊處發通知,讓加強監控香港方向的電報,是咋回事兒?要是有啥內情,跟我透個風。弟耀祖。”
寫完裝好。
這事沒完,還有余則成常去的那家雜貨鋪,里頭肯定有問題。
他就不信,余則成能一直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