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貫?”沈幽叨念著這個名字,眉頭微皺。
書生卻臉色一喜,瞧出了端倪:“姑奶奶知道我?我以前在人間是什么樣的人?”
沈幽卻是白了他一眼:“姑奶奶幾百年才離開一次幽羅天,我怎么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樣的人,你要真這么好奇,就在人間尋人問問不就得了。”
書生臉上的喜色瞬間黯淡,小聲應道:“姑奶奶有所不知,我這種級別的圣靈,是不允許與凡人談論過往以及三十三重天之事的,天道規則所限,根本不可違背。”
“甚至在大多數時候,若不是我們主動現身,凡人根本看不見我們,就像……”
“鬼一樣。”
沈幽挑了挑眉頭,像是忽然來了興致:“看樣子,你這個圣靈當得不那么開心嗎?”
“要不要換個活計,來我幽羅天做事,既然是當鬼,在幽羅天,可有的是同伴。”
書生頓時面露意動之色:“真的嗎?姑奶奶你什么時候去和長生天說道說道……”
“那可不行。”沈幽卻搖了搖頭:“三十三重天的各位天尊只見最忌諱相互挖墻角,你要是想來,得自己來。”
“自己來?怎么來?”書生有些不解,正欲發問,卻見沈幽的嘴角揚起了一抹古怪的笑意。
他心頭一顫,頓時明白了過來,連連擺手:“那可不成!我還沒活夠呢!”
“連自己這幅血肉囚籠都舍不得,你這圣靈當得可不像話。”沈幽冷冷評價道。
書生撓了撓頭,神情尷尬,卻不敢反駁。
不過很快他就記起了正事:“那接下來了,她殺死了仇人也殺死了族人,陷入了沉睡,之后呢?”
“她是怎么得到數量如此龐大的紅蓮業火權柄的?”
沈幽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還有姑奶奶你不知道的事情?不是說三十三重天上下,除了至高天就屬長生天與姑奶奶您知曉的事情最多嗎?”書生顯然有些不相信沈幽的話。
“除了至高天與少數幾位天尊,大多數圣靈與天尊,都是從這些凡人一步步走來的。”
“理論上而言,是有那么些凡人,擁有一些驚艷絕倫的才學,可以蒙蔽三十三重天的眼睛,去完成一些不想讓我們知道的事情的。”沈幽卻這般言道。
書生愣了愣:“姑奶奶的意思是……有人瞞著至高天,將這些權柄收攏灌注到她的身上?”
“可他們這樣做是想要干什么?”
“總不能是想要顛覆三十三重天吧?劫業天生前,擁有完整的紅蓮業火,都尚且不是至高天的對手,他們總不能靠著這些些許殘破的權柄,就能顛倒乾坤?這么做的意義是什么?”
沈幽回眸深深的看了書生一眼,這才喃喃言道:“或許,反抗本身,就是意義。”
……
那是一場耗時良久的沉眠。
良久到,就好像是經歷了一場死亡。
當“楚寧”再次睜開眼,他處身一片黑暗的地域,似乎是個山洞。
他的身子被禁錮在一個高臺上,隱約間,他看見了許多身著黑袍的身影在圍著他,對著他指指點點。
他的心底沒來由的生出一股恐懼,想要說些什么,卻發現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想要掙扎,卻發現自己的身軀仿佛凝固一般,動彈不得,尤其是自己的右手,已經與那把祖刀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接下來的日子,對于“楚寧”而言,是一場漫長的折磨。
起初黑袍人們,會時不時割下“楚寧”身上的血肉,進行一些“楚寧”無法理解的研究。
再后來,他們似乎已經摸透了“楚寧”的狀況,他們開始朝著“楚寧”的體內注入各種性質的能量。
靈氣、妖氣、甚至直接朝他的體內灌入黑潮。
他的身軀不斷被這些能量撐爆、亦或者發生畸變,而這些過程,又往往伴隨著難以形容的痛苦。
“楚寧”本就混亂的神志,也在這仿佛沒有止境的痛苦中,漸漸變得愈發的混亂,甚至已經開始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黑袍們并不關心楚寧的死活,他們只是不斷嘗試著各種力量的灌注,似乎是想要將某種東西塞入“楚寧”的體內,并且靠著那些灌入的力量,讓“楚寧”的肉身保持穩定。
但卻不斷的失敗……
直到有一天,有人帶來一尊黑金色的雕像。
當著“楚寧”的面,他們融化那尊雕塑,將之灌入了“楚寧”的體內。
說來神奇,那雕塑融化而成的黑金色液體涌入“楚寧”的身體后,他的身體神奇的控制住了體內躁動的力量。
但同時,混亂的神志以及那些黑袍人施展的某些秘法,讓他自己也失去了對自己身軀的控制權。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里,他都被黑袍人驅使著執行各種任務。
其中大部分都是殺人。
各種各樣的人。
有身著華服的達官貴人,也有高坐山巔的宗門掌教。
有手握重權的將軍,也有德高望重的大儒。
當然,也不是他殺的所有人都是大人物。
屠城與滅門,也是他經常經手的任務。
從嗷嗷待哺的嬰兒,到年邁昏庸的老者,他都殺過,而且數量不少,以至于他其實已經記不得自己到底殺了多少人。
每一次殺戮都讓她感覺到對自己由衷的厭惡。
但他無法控制自己,他的身體會不由自主的執行那一個個來自黑袍人的命令。
可同時腦海中因為憎惡而帶來的負面情緒,讓他的神志愈發混亂。
他渴望奪回自己身體的控制權,渴望擺脫這樣的命運。
終于,在某一天,完成又一次殺戮任務的“楚寧”如往常一般,理應進行休眠。
可他的意志卻神奇的突破了那些黑袍人安插在自己身軀上的限制,他開始了暴走。
他瘋狂的屠戮著山洞中的每一個活物。
那時,他的神志依然混亂。
他甚至不知道,這樣的殺戮是為了給那些在他們控制下,死于自己之手的無辜之人報仇。
還是為了報復這不知幾多歲月中,這群家伙對自己進行的慘無人道的折磨。
亦或者,這些殺戮,只是為了殺戮。
他的記憶模糊,只記得那時不斷有鮮血噴濺自己臉上,只記得周圍不斷有人哀嚎慘叫,但終究他們都逃不過他的殺戮。
唯一讓他影響深刻的是,當他順著搜尋本能找到最后一個幸存者時,他正在一個隱秘的小房間中,對著一面發光的晶體,重復著一段奇怪的話。
“七號人造源初種已經失控!”
“請立即釋放二號人造源初種,開啟焚夜計劃!”
……
伴隨著刀刃劃過,那道身影身首異處。
血光在楚寧的眼前綻開,于后卻不是漫天的猩紅,而是一片死寂般的黑暗。
周遭的空間里有數十個黑暗的漩渦,正在飛快的吞噬者空間不斷閃過的晶體狀的事物,而那些晶體狀的事物面上,閃爍著一道道意義不明的畫面。
楚寧看著這一幕,愣了一會。
他方才意識到,剛剛自己所經歷的一切,并不是他自己的記憶,而是將神識融入紅蓮的意識海后,以紅蓮的視角體驗了她的一生……
只是哪怕意識到這一點,但那些猶如自己親臨的記憶,依然讓楚寧此刻腦袋有些眩暈,他奮力的搖了搖頭,又過了一會時間,這才讓自己冷靜下來。
但很快,他又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沈幽說,是因為自己一直在抗拒紅蓮的記憶,所以紅蓮的自我意識不愿出現與他相見。
可現在,他已經沉浸式地體驗了那些讓紅蓮恐懼的記憶,但此刻她的意識海中,依然不見紅蓮的蹤跡。
難道紅蓮真的就打算要封閉意識,不給自己半點機會了?
楚寧皺著眉頭這樣想到。
但這一次,他很快就意識到了問題出在哪里?
他只是知曉了紅蓮的過往,但紅蓮選擇封閉自己的原因是自己無法承受與面對自己的過往。
她自然不會因為楚寧知曉了這一切而現身,甚至可能會因為楚寧知曉這一切,而更加不敢面對楚寧。
這種感覺就像是……
做錯了事的孩子,不敢面對自家的長輩一樣。
雖然不合時宜。
但這樣的想法,卻讓楚寧不免覺得有些好笑。
他的嘴角不由得上揚,在那時看向眼前黑暗的空間,朗聲言道:“紅蓮!”
“是我!楚寧!”
“我來救你了!跟我回去吧!”
黑暗空間中一片死寂,只有那些運轉的漩渦吞噬紅蓮記憶碎片的聲音在回蕩。
楚寧微微皺眉,他知道單靠這樣幾句話,是不可能讓紅蓮回心轉意的。
他低著頭又沉吟了一會,盡可能的在腦海中模擬此刻的紅蓮到底在想些什么……
楚寧回憶著記憶中紅蓮的經歷,在她故國的殿宇中,她第一次失控,用業火燒死了獅樾國的士卒,也燒死了僅剩的西畎國臣民……
或許這也是為什么紅蓮會在今日失控的原因,通過意識海中的記憶,楚寧知曉在軍需庫中,那頭蚩遼的妖獸,曾點燃了軍需庫,也正是那一瞬間,周遭百姓在火焰中哀嚎的場面,讓紅蓮回憶起了被封存起來的記憶,從而陷入失控。
至于之后的事情,陷入失控的紅蓮神志混亂,就如同她被黑袍人帶到山洞時的記憶一般,混亂不堪,哪怕是在與其意識海融合的狀態下,楚寧也很難拼湊出太多擁有的訊息。
但他暗暗猜測,紅蓮此刻不愿面對他,或許不僅有過往不堪的原因,也有她自覺今日失控之后,做了太多錯事……
“無論之前發生了什么!”
“亦或者現在發生了什么!”
“那都不是出自你本意。”
“當初你就算不失控,獅樾國的人也會殺光西畎國的族人!”
“今天也是一樣,你不激發自己的力量屠殺掉那些蚩遼妖獸,不僅軍需庫的百姓會死,沖華城中的其他人也會死!”
“紅蓮,我們不必拿別人的錯,來懲罰自己!”
“你只是沒有做到最好,但其實已經足夠好了!”
“出來見見我,好嗎?讓我帶你回家!”
楚寧誠懇的朝著黑暗的空間中洋洋灑灑的說完了這一大段話。
然后,他盯著眼前的空間,等待著紅蓮的出現。
只是時間一息一息的過去,眼前的惡空間依舊死寂,紅蓮似乎依然沒有現身的意思。
楚寧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幾分。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紅蓮體內的魔性還在不斷侵蝕著紅蓮的意識海,她的記憶正在不斷被吞噬,再這么下去,一切就沒有挽回的余地了。
想到這里的楚寧,心頭一橫,下定了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眼前黑暗的空間,幽幽說道。
“紅蓮,我們每個人都會犯錯!”
“我也一樣……”
“一個多月前,我其實也做了一件錯事。”
“在紅水鎮的時候,有天晚上,趁著你睡著,我偷偷……”
“親過你一口。”
說道這里,楚寧又是一頓,下一刻,他陡然提高了音量,用盡渾身的氣力吼道:“所以,你不能死!”
“你如果死了!我們的孩子,怎么辦!”
聲音在黑暗的空間回蕩,許久不散。
但依然不見紅蓮的蹤跡。
就在楚寧以為這樣的“坦誠”依然無法奏效時,眼前的黑暗忽然散開,一道火紅色的身影就這么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紅蓮!”他激動的想要上前。
可紅蓮卻怒目看向他:“你胡說!你根本不可能做這種事情!”
“真的!我不騙你,不信你可以去我的意識海中看一看我關于那天的記憶!”楚寧哪里會放過這樣的機會,他趕忙言道。
此刻的紅蓮依然將信將疑:“好!你若是騙我,你這一輩子都別想再見到我!”
紅蓮這樣說道,身形猛然化作一道紅光,沖出了意識海。
隨著紅蓮的離開,楚寧的心神也是一顫,隨之一起被推出了她的意識海,回到了自己的身軀,兩股神識交融的瞬間,他手中的書本脫落,同時身形僵直在原地。
他能感覺到,紅蓮的神識正在搜尋他意識海中的記憶,以他的能力當然可以將之驅離,但好不容易找到了對方的自我意識,他哄著還來不及,哪敢得罪。
便只能在沈幽與那書生古怪的目光下,保持著原地呆立的動作。
好一會后,似乎是得到了答案,紅蓮的神識化作一道流光遁入了自己的體內,隨即那張滿是裂紋的臉上,雙目睜開。
其中卻包裹著洶涌的怒氣:“你騙我,我翻遍你的記憶,根本就沒有……”
但紅蓮的話并未說完,就被楚寧的雙唇打斷。
他吻了上來。
那是近乎傾盡一切的一個吻。
炙熱、洶涌,同時久久不歇。
紅蓮的眼神從錯愕到詫異,從詫異到迷離,然后雙手伸出,環抱上了少年的脖頸。
許久。
雙唇分開。
她睜開眼,迷離的雙眼中,寫滿了意猶未盡。
卻聽楚寧在她的耳畔輕聲言道。
“現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