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知逸!你這個不孝子!開門!”
何文彬的吼聲在筒子樓走廊里回蕩,伴隨著重重的拍門聲。
何知逸靠在門板上,透過貓眼看到父親漲紅的臉和扭曲的表情。
幾個鄰居已經探頭出來張望,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何工,怎么回事啊?”對門的李師傅披著外套走出來問道。
何知逸剛要回答,何文彬就轉身對著鄰居們訴起苦來:“各位評評理!我是他親爹啊,大老遠來看他,連口熱飯都不給吃就被趕出來了!”
后者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爸,我們去外面說。”
何文彬得意地抓住這個機會,聲音更大了,“怎么?怕丟人啊?你做得出來還怕人說?”
何知逸注意到樓上樓下越來越多的鄰居聚集過來。
在這個單位家屬院里,閑言碎語傳得比風還快。
他壓低聲音:“去紅星面館,我請你吃飯,有什么話邊吃邊說。”
何文彬眼睛一亮,但馬上又板起臉:“一頓面就想打發我?”
“那你想怎樣?”何知逸的聲音冷了下來。
何文彬瞥了眼圍觀的鄰居,突然湊近兒子耳邊:“五百塊,我馬上走人。”
何知逸閉了閉眼,轉身鎖上門:“走吧。”
九月的傍晚,紅星面館里人聲鼎沸。
這家國營老店的面條勁道,價格實惠,是附近工人最愛光顧的地方。
何知逸選了角落的一張桌子,背對著大部分食客坐下,何文彬則大咧咧地坐在他對面,毫不客氣地點了最貴的紅燒牛肉面和半斤白酒。
“說吧,你到底想要什么?”何知逸開門見山。
何文彬給自己倒了杯白酒,一口灌下,咂了咂嘴:“再給八千塊,咱們兩清。”
“不可能。”何知逸斬釘截鐵。
何文彬拍著桌子,“利滾利你不懂啊?要不是你見死不救,我能越欠越多?”
服務員端面上來,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
何知逸等服務員走遠才繼續道:“我可以再借你兩百,寫借條。”
“放屁!”何文彬猛地提高音量,引得周圍幾桌人都看過來,“老子養你這么大,要你點錢怎么了?”
何知逸感到無數道目光刺在背上。
他強壓怒火,壓低聲音:“你養我?十二歲之后我的學費生活費都是媽和舅舅出的,你除了打罵和要錢還給過什么?”
何文彬被戳中痛處,惱羞成怒:“小畜生!現在有出息了,翻舊賬是吧?”
他突然站起來,指著何知逸對周圍人說,“大家看看!這就是大學生!工程師!連親爹都不認!”
面館里嗡嗡的議論聲頓時大了起來。
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子皺眉道:“小伙子,再怎么著也是你爹,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
何知逸感到一陣窒息。
他正要解釋,何文彬已經趁機加碼:
“各位同志,我兒子住著單位分的好房子,娶了漂亮媳婦,卻讓我這個老父親流落街頭啊!”他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淚,“我要求不高,就想有個落腳的地方。”
何知逸一字一頓地說,“需要我告訴大家你為什么和我媽離婚嗎?需要我說說你那些年是怎么打我媽,怎么把家里的錢全輸光的嗎?”
何文彬臉色一變,隨即更加大聲地嚷嚷:“大家聽聽!這逆子還往親爹身上潑臟水!”
就在這時,面館門口傳來一個女聲:“何文彬!你還要不要臉了?”
所有人轉頭看去,柳如燕穿著藏藍色的確良上衣、頭發挽得一絲不茍的中年婦女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氣得渾身發抖。
何文彬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瞬間沒了聲音。
柳如燕大步走過來,保溫桶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媽。”何知逸驚訝地站起來。
柳如燕拍拍兒子的手臂示意他坐下,然后轉向何文彬,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刀子:“滾出去。”
何文彬回過神來,強撐著氣勢:“柳如燕,這是我們父子之間的事,輪不到你插嘴!”
“父子?”柳如燕冷笑一聲,“你也配提這兩個字?”
她突然提高聲音,對著全店的人說,“各位同志,我是何知逸的母親,也是這個男人的前妻。今天我讓大家評評理。”
何文彬慌了,伸手要拉她:“如燕,有話好好說。”
柳如燕一把甩開他的手:“當年前我嫁給他時,他還是個正式工,有前途有擔當。可不到三年,他就開始酗酒賭博!”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知逸五歲那年發高燒,他拿著家里最后十塊錢去賭,是我背著他走了三公里去醫院。”
面館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
何知逸看著母親挺直的背影,這是他第一次聽她說起這些往事。
柳如燕繼續道,“最嚴重的一次,他喝醉了回來,因為我不肯給他錢,把我打得肋骨骨折。”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塊疤痕,“這是他用煙頭燙的。”
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剛才那個替何文彬說話的工人臉色變得很難看。
何文彬面如土色:“你胡說八道!”
“需要我去醫院調病歷嗎?”柳如燕冷冷地問,“還是找當年處理我們離婚案的張法官?”
何知逸站起來扶住母親顫抖的肩膀。
柳如燕深吸一口氣,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這是我上個月收到的信,城南劉老四寫的,說你欠他六千塊賭債,再不還就要你一只手。”
她把紙拍在桌上,“你現在來找兒子,是要錢還是想害他?”
何文彬徹底蔫了,眼神飄忽不敢看任何人。
面館老板走過來,嚴肅地說:“這位同志,請你離開,別影響我們做生意。”
在眾人鄙夷的目光中,何文彬狼狽地站起來,臨走前惡狠狠地瞪了母子倆一眼:“你們給我等著!”
等他跌跌撞撞地沖出店門,面館里頓時爆發出議論聲。
那個工人走過來,慚愧地對柳如燕說:“大姐,對不住啊,剛才我不了解情況。”
柳如燕擺擺手,突然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坐下來。
何知逸連忙給她倒了杯熱水:“媽,您怎么來了?”
“包了你愛吃的韭菜餃子,想給你送點。”柳如燕摸了摸保溫桶,勉強笑了笑。
何知逸握住母親粗糙的手,發現她還在微微發抖。
面館老板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大姐,小伙子,請你們的。這種人渣,別往心里去。”
柳如燕道了謝,卻沒什么胃口。
“憋了二十多年的話,總算說出來了。”
她抬頭看著兒子,“知逸,媽以前太軟弱,讓你受委屈了。”
何知逸搖搖頭,給母親夾了一筷子面:“都過去了。”
他們安靜地吃完面,走出面館時天已經黑了。
路燈下,柳如燕突然問道:“他不會真去你單位鬧吧?”
何知逸冷笑一聲:“他敢。設計院保衛科可不是吃素的。”
柳如燕憂心忡忡:“我就是擔心他去找寧紜麻煩。”
“我會提醒寧紜注意安全。”何知逸攬住母親的肩膀,“媽,您別擔心,我現在有能力保護你們。”
走到分岔路口,柳如燕堅持不讓兒子送:”你快回去吧,寧紜該到家了。我自己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