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上,寧紜坐在床邊,正用剪刀修剪著床頭臺燈的燈芯,讓煤油燈的光亮更穩定些。
今晚院里停電檢修,屋內只能用煤油燈照明。
“明天我去買點蠟燭備著,煤油味道太重。”何知逸脫下外套掛在門后。
寧紜點點頭,剛要說話,一陣尖銳的叫罵聲突然刺破夜空。
兩人同時頓住動作,對視一眼,聲音是從院子里傳來的。
“你個臭表子!敢偷老子的錢!”何學強粗糲的嗓音即使在百米外也清晰可辨,伴隨著重物倒地聲。
何知逸快步回到窗前,拉開窗簾一角。
對面何學強家的窗戶大開著,光亮中能看到兩個扭打在一起的人影。
院子里已經有幾戶人家亮起了燈,幾個身影正匆匆向何學強家聚集。
“是美玲的聲音。”寧紜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旁,手指緊緊攥著窗簾,指節發白。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傳來,緊接著是何學強醉醺醺的咒罵和更多毆打聲。
寧紜已經轉身從衣柜里取出外套:“去看看。”
何知逸知道勸阻無用,迅速套上解放鞋,從抽屜里拿出手電筒。
臨出門前,他鬼使神差地把平時修家具用的鐵錘也塞進了口袋。
宿舍區的石子路上,陸續有鄰居披著衣服小跑向何學強家。
住何學強隔壁的老李頭邊跑邊系著中山裝的扣子:“造孽啊!”
何知逸護著寧紜穿過人群,來到何學強家門口。
木門虛掩著,里面傳出令人心驚肉跳的擊打聲和寧美玲斷斷續續的求饒。
已經有幾個男鄰居站在門口,卻沒人敢進去,搞不好兩頭不討好。
“讓開!”何知逸沉聲道,推開虛掩的門。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何學強滿臉通紅,渾身酒氣,正用穿著膠鞋的腳猛踢蜷縮在墻角的寧美玲。
寧美玲只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的確良襯衣,扣子崩開了幾顆,露出里面帶紅痕的皮膚。
她的左眼已經腫得睜不開,嘴角流血,雙臂死死護住頭部。
“住手!”何知逸一個箭步上前,拽住何學強的后衣領。
何學強踉蹌著轉身,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著何知逸:“滾開!老子教訓自己的女人,關你屁事!”
住對門的張師傅忍不住插嘴,“打人犯法知道不?”
何學強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這賤貨偷我錢!老子打死她都活該!”
趁他們爭執,寧紜快步走到寧美玲身邊蹲下:“美玲,能起來嗎?”
寧美玲透過腫脹的眼瞼看到寧紜,突然像觸電般劇烈顫抖起來:“滾!不用你假好心!”
她嘶啞著嗓子喊道,掙扎著想自己站起來,卻因肋骨受傷又跌坐回去。
那邊何學強已經和幾個男鄰居推搡起來:“都給我滾出去!這是老子的家!”
“何學強!”何知逸提高音量,“你再動手,明天我就報告保衛科!”
這句話似乎戳中了何學強的軟肋。
作為設計院的電工,他最怕丟掉這個鐵飯碗。
就在他愣神的瞬間,老李頭和另外兩個鄰居一擁而上,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放開我!”何學強掙扎著,酒氣噴涌,“這賤貨花著我的錢,背地里還不知檢點,老子今天非教訓她。”
“夠了!”何知逸厲聲打斷,“你看看你像什么樣子!”
寧美玲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一把推開寧紜,踉蹌著站起來,“都出去!全都出去!”她歇斯底里地喊著,眼淚混著血水流下臉頰。
眾人被她突如其來的爆發震住了。
寧美玲趁機把離得最近的幾人推出門外,又去推搡其他人:“這是我們家事,不用你們管!”
寧紜還想說什么,卻被寧美玲充滿恨意的眼神釘在原地。
“尤其是你!”寧美玲指著寧紜,聲音因情緒激動而尖銳刺耳,“少在這裝好人!滾出去!”
何知逸護在寧紜身前,防止寧美玲傷到她。
趁著這個混亂,被按在椅子上的何學強突然掙脫束縛,一把拽過寧美玲的頭發:“臭表子,還嫌不夠丟人是吧?”
寧美玲痛得仰起頭,露出脖子上青紫的掐痕。
這一幕終于激怒了圍觀的鄰居們,幾個壯年男子一擁而上,徹底制服了何學強。
“把他綁起來!”老李頭指揮著,“等酒醒了再說!”
何知逸注意到,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何學強盯著寧美玲的眼神依然充滿惡毒的威脅。
而寧美玲則瑟縮了一下,突然改變了態度:“不用綁他,他喝多了,你們走吧,我照顧他就好。”
這番反常的話讓眾人面面相覷。
寧美玲幾乎是尖叫起來,“你們都走!馬上走!”
她開始粗暴地把人往外推,甚至不顧自己衣衫不整的狀態。
何知逸敏銳地察覺到,寧美玲態度的突然轉變似乎與何學強那個威脅的眼神有關。
但眼下這種情況,強行干預只會讓事情更糟。
“我們先出去。”他低聲對寧紜說,然后提高音量對其他人道,“大家先散了吧,讓保衛科來處理。”
在當今年代,家庭糾紛最后基本都是單位保衛科出面調解。
人群開始往外移動,何知逸拉著寧紜走在最后。
就在他們即將踏出門檻時,寧美玲突然用只有他們能聽到的聲音說:“敢說出去,我就告訴所有人何知逸對我那樣。”
寧紜猛地回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堂妹。寧美玲腫脹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扭曲的冷笑,然后重重地關上了門。
回程的路上,鄰居們議論紛紛。
“這何學強越來越不像話了。”
“老婆也是跟著他遭罪呢,嘖嘖。”
寧紜緊緊攥著何知逸的手臂,一言不發。
直到回到家,關上門。
寧紜的聲音有些發抖,“她怎么能那樣威脅你。”
何知逸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她:“狗急跳墻罷了。”
他頓了頓,“不過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寧紜抬頭看他:“你要報告保衛科?”
“嗯。”何知逸點頭。
寧紜沉默了一會兒:“那美玲呢?”
“空口無憑。”何知逸冷靜地說,“反倒是她,和他人有不正當關系,還被打成這樣,傳出去她的教師工作就保不住了。”
寧紜捧著熱水杯,若有所思:“所以她寧可繼續挨打,也不敢讓人知道。”
何知逸坐到她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膀:“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保衛科王科長。”
夜深,煤油燈的光亮漸漸微弱。
何知逸和寧紜躺在床上,卻都毫無睡意。
遠處偶爾還傳來何學強家的咒罵聲,但很快又歸于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