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外面,紀云州帶去的禮物還擺在那里,卻被踢翻了兩提燕窩,分明是有人從里面沖出來撞倒的。
大門里面,是空洞的寂靜。
我的腿卻在這一刻突然軟了,一下子癱倒在地,爬都爬不起來。
紀云州趕過來攙扶我:“月月,摔到哪里了?膝蓋嗎?”
“不,不,我沒,我沒事,你快去,快去看看她。”我卻撥開他的手,拼命推他,讓他去查看劉女士的情況,“先看我媽,先看她。”
此刻我的心已經(jīng)慌亂成了一團,我只想知道劉女士此刻的情況。
紀云州拗不過我,只能先進了門,我掙扎著,扶著墻壁站起身來,也朝著門口走去。
卻在看清楚屋子里情形的一瞬,雙腿一軟,咚的一聲再次跪倒在地上。
偌大的客廳里,一片血紅。
劉女士就躺在那片血紅之中,身上還穿著早上那件紫紅色羽絨服,一張臉在血色之中,煞白一片,她的脖頸上,多了一道猙獰的傷口,那雙大睜著的眼睛,無神渙散。
鮮紅把蒼白襯得越發(fā)白,蒼白把鮮紅襯得越發(fā)濃烈,讓人恐懼,絕望。
我想撲過去抱住劉女士,想帶她馬上去醫(yī)院,可我發(fā)現(xiàn)自己站不起來了。
膝蓋痛得厲害,腿根本就不聽我使喚,我跪在地上,看著那一片血紅,只覺得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識。
耳邊是紀云州急促的叫聲:“月月!”
世界突然變得很空,有水滴一點一點滴落,滴在我的額頭,慢慢滑下來,接著有更多的雨水掉落下來,將我整個人淹沒。
我的世界在下雨,下得越來越大。
潮濕冰冷……卻又泛著一股咸腥味。
這種咸腥的味道如此熟悉,讓我不適也不安,我驀然睜開眼睛,卻被眼前的一切嚇到失聲驚叫:“不要!”
鮮艷濃烈的紅色。
是鋪天蓋地的鮮血。
我的額頭上方滴下的,不是水,而是血,我抬頭看去,上方赫然是劉女士的臉。
她的眸子睜著,卻沒有任何神采,血液靜靜地從她的脖頸處流淌,仿佛她的生機也迅速流失了。
我恐懼又無助,卻又忍不住沖上去,緊緊抱著她的脖子,哭著祈求著:“不要死,媽,你不要死!”
可不管我如何捂劉女士脖子上的傷口,都阻止不了那血液的流淌。
劉女士那雙無神的眸子徹底失去了光澤,無論我怎么哀求,怎么搖晃,她都一動不動。
巨大的恐懼和悲傷淹沒了我。
我抱著她,只覺得天都塌了,全世界都失去了顏色,包括眼前這片驚人的血色。
我把腦袋埋進她的脖窩,失聲痛哭:“媽,別丟下我……”
“不丟下不丟下。”就在此時,我的耳邊響起了溫柔的安撫聲,那聲音還在叫我的名字,“月月,你只是做噩夢了,快醒醒,沒事了。”
我在這溫柔的叫聲中睜開了眼睛。
沒有血色,也沒有劉女士,眼前是一片雪白,還有抱著我的,紀云州。
他摟著我的肩膀,正關切地看著我:“月月不怕,老公在呢。”
“我,我媽呢?”我努力發(fā)出聲音,喉嚨干疼,像是有刀片在里面劃,我的聲音也干澀沙啞,像是砂紙摩擦出來的聲音。
但我顧不得這些,我只想知道劉女士的情況。
她在哪兒?
她,還活著嗎?
“咱媽在ICU。”紀云州一句話就讓我的心沉入了谷底。
可他下一句話又把我的心從谷底拉了出來:“不過她已經(jīng)脫離生命危險了,只是還需要觀察一段時間,你放心,她會沒事的。”
我原本揪著的心驟然松弛,整個人癱在床上,這才意識到,我的渾身都濕漉漉的,竟是出冷汗出的。
紀云州也注意到了這些,他立刻提出為我換套衣服,再換一套床單被罩。
我無力點頭,任由他將我摟入懷中,抱著下了床。
我閉上眼睛,只覺得自己的心跳一聲接一聲,倒在紀云州懷里,聞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木香,我似乎找到了安全感,終于可以徹底放松。
只是,這么一放松,我就再次昏睡了過去。
這一次,我再也沒有夢到那片血色,也沒有夢到那片血色中的劉女士,反而夢到了很多曾經(jīng)。
夢到我初去沈家的時候,劉女士對我還不是那么兇的,她把我從警察局領回來的第一晚就幫我洗了澡,細細的溫柔地替我搓洗著頭發(fā),夸我是香香軟軟的小蛋糕。
后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是劉女士陪我入睡的,因為我晚上總是做噩夢,不斷回想起那些冰冷的可怕的記憶,是劉女士抱著我,一點點哄我,安撫我的情緒。
剛開始,老沈甚至抗議過,說他都抱不到自己的媳婦了,劉女士就嗔怪地罵他,說他跟一個小丫頭爭風吃醋。
后來甚至她有了身孕,生下了沈彌月,她還是會跟我在同一張床上睡覺。
直到……
直到我來月信的那一年。
那年我十歲,突然來了月信,劉女士對這件事很是重視,不僅給我準備了衛(wèi)生棉,還跟我講述了這個生理現(xiàn)象,讓我不必恐慌。
可很快的,她就不肯讓我與她一起睡覺了。
她把我趕到了另外一個房間,在我睡覺的時候,還會要求我必須反鎖門。
她不再把我打扮成她喜歡的那種香香軟軟小蛋糕,而是給我剪短了頭發(fā),穿著校服,我簡直就是個假小子。
她開始打我罵我,要我做家務,照顧沈彌月,卻又不許我與老沈多接觸。
她似乎很厭惡我,與之前的她大相徑庭。
后來,老沈給我買了漂亮的裙子,帶著我去參加酒會時,她極力阻攔,對我坡口大罵,甚至指使沈彌月剪爛了那條漂亮的裙子。
再后來,她出面問我,愿不愿意嫁給紀云州。
我甚至夢到那次她罵我的情形,她說,不能讓我離婚,離開了紀家,就沒有人可以護住我了。
她還說,她護不住我,紀云州可以。
之前我從來沒想過這句話的深意,可這次,在夢中,我忍不住問她:“媽,是誰要傷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