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本滿一直密切留意著燕王府的一舉一動。
作坊城的工程雖然規模浩大,但只要用心,總能看出些門道。
可惜大多數人只是看個熱鬧,看過便罷。
楊本滿卻不同,自打李想修建水泥路,順帶圈下那一大片荒地開始,他就在琢磨其意圖。
再結合如今作坊城內的種種動靜,他始終在推演李想究竟想從中圖謀何等利益。
以他對李想的認知,三瓜兩棗的小生意,對方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這就意味著,作坊城背后必有驚天之利。
但這利益究竟是什么,楊本滿一直未能勘破。
直到最近武媚娘強收誠意金的消息傳來,他才仿佛撥開了云霧,窺見了一絲端倪。
“這倒是。”楊老四心算一番,附和道,“一名匠人不過一貫錢,不買房還能退,買了房又能抵扣。”
“就算幾百套房子的誠意金全被私吞,也不過區區數百貫。”
“這點錢,如今咱們楊家都未必放在眼里,更何況是燕王府。”
“正是如此。”楊本滿目光深邃地望著人頭攢動的售樓處,“燕王府看不上這點小錢,卻偏偏做了這件看似不合情理之事,其背后必有我們尚未洞悉的深意。”
“今日來此,我就是要親眼看看,他們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王富貴今日特意換上一身錦袍,親自坐鎮售樓處,擔當起了首席解說。
照理說,區區一百棟房產,就算全部售罄,也不過是萬貫上下的生意。
以王富貴掌管的燕王府產業體量來看,這點數目實在算不得什么大買賣,遠不值得他屈尊前來。
但他還是來了。
即便他將要面對的,只是一群工坊里的尋常匠人,身份與他有云泥之別,他依舊選擇了親自出面。
只因他深知,東家李想對這件事格外看重。
“王管事,您要的沙盤都已就位。每一棟屋舍的位置都精準無誤,其形制外觀也與實物別無二致,買家一眼便能瞧見自己未來的家是什么模樣。”
劉廣,作為李想座下的大弟子,親率格物學院與算學院的一眾學子,完成了這套堪稱奇觀的樓盤模型。
只是李想的要求實在嚴苛,任務下達得又急,他們一行人披星戴月,直到昨日才將這沙盤在售樓處內徹底安設妥當。
“好,劉郎君辦事,我向來是放心的。”
王富貴嘴上稱贊,心里卻不以為然。
畢竟第一批房源大都落成,只余下些許內部裝潢的收尾活計。
況且售樓處一旁便設有裝潢齊備的樣板房,在他看來,沙盤做得再精巧,也不如親眼看看樣板房來得真切,更不如實地踏入自己的宅院來得踏實。
當然,他尚未想過,若有朝一日無法親臨現場,又該如何售賣。
“昨日下午,我已經將售樓處的伙計們都培訓了一遍。若無他事,我便先告辭了。”
劉廣是個純粹的學者,對這些商賈之事興致缺缺。
他也瞧出王富貴對自己耗費大半月心血趕制出的作品,似乎并不怎么上心。
“行,賓客們馬上就要入場了,我就不遠送了。”
王富貴瞥了一眼廳內那座巨大的落地鐘,開盤的吉時即將到來。
……
徐永輝是四輪馬車作坊的一名四級匠人。
不久前,他剛在長安城里斥八十個銀幣置辦了一處院落,成了一名新晉的長安居民,因此對這作坊城里的房子并無半點念想。
盡管每日需從長安城乘車往返工坊,路上要多花些辰光,但當初買房時他便已將此考慮在內。
他的住處離公共馬車站不遠,加上作坊還有車費補貼,他對眼下的生活狀態頗為滿意。
前些日子,工坊里宣講售房事宜,他壓根沒往心里去,更別提報名繳納什么誠意金了。
誰知工坊竟下了硬性要求,四級以上的匠人必須全部報名繳金,參加今天的搖號。
徐永輝對此也頗感無奈。
可他不敢有任何怨言。
于這些匠人而言,東家李想的恩情重于泰山。
這指令又是李想的側妃武媚娘親自下達,誰也不好忤逆。
更何況,奔馳四輪馬車作坊給出的工錢確實豐厚得令人咋舌。
像徐永輝這樣的四級工,短短兩三年便能在長安城里安家落戶,誰又愿意丟掉這樣一份金飯碗?
別看如今長安城里到處缺人手,隨便一個壯勞力都能尋到活計。
但活計與活計之間,終究是有天壤之別的。
這就好比后世的讀書人,若只求有份差事糊口,那再容易不過。
可要尋一份稱心如意、前程遠大的美差,卻是難上加難。
“您是三十四號,可以先進去看看沙盤和樣板間。半小時后準時抽簽,抽中的貴客請到賬房付錢。”
徐永輝對這房子已經提不起半點興趣,但今天還是起了個大早趕到售樓處。
他心里只盤算著,那筆誠意金已經交了,就算是為了早點把錢拿回來,也得親自跑這一趟。
“就為區區一百套房子,竟然能擠進來這么多人。”
徐永輝身旁的鄭光合低聲感慨。
他也是四輪馬車作坊的四級工,今天和徐永輝搭同一班公共馬車來的。
他望著黑壓壓的人群,神色頗為復雜,“我看這作坊城里建好的屋子少說也有幾百棟,本以為不愁賣呢。”
“可不是么。”徐永輝應和道,“光我們作坊就來了快五十號人,其他地方來的人也不少,眼前這陣仗,沒五百人也差不多了。”
“就算把所有房子都拿出來,怕是也能一搶而空。”
“真搞不懂建設局為何要用這種方式賣房。”
他雖不敢公然抱怨,但話語里的那份不滿卻藏不住。
“確實讓人費解。我打聽過,這些房子內部倒是裝潢得不錯,就是格局太小了。”
“據說最大的也不過一畝地,最小的才兩百平米出頭。”
鄭光合繼續說道,“雖說是獨門獨院,可跟長安城里那些宅子一比,就顯得太局促了。”
“偏偏這售價,聽說比城里的還貴,也難怪當初愿意交誠意金的人不多。”
“唉,要不是有這些硬傷,買的人肯定不少。”
“畢竟住在這兒,去作坊上工就方便多了,省得天天來回奔波。”
徐永輝當初動心,也正是考慮到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