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
一支由四輛綠色解放卡車組成的“豪華”車隊。
在全廠工人的歡送下，浩浩蕩蕩地駛出了遼城柴油機廠。
頭車駕駛室里，坐著王大山、卡捷琳娜和錢東來。
錢東來一路上幾乎沒怎么說話。
只是時不時地，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偷偷打量著身邊的王大山。
他活了六十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
部隊的戰士親自開車、搬運，劉建國廠長更是把他們送出城外十幾里地才回去。
這個年輕人，能量大得嚇人。
卡捷琳娜則對一切都充滿了新奇。
一會兒指著窗外的風景問東問西，一會兒又獻寶似的，把王大山給她買的麥芽糖，分給開車的年輕戰士吃。
年輕的戰士臉紅得像猴屁股，連連擺手，卻不敢不接“首長朋友”的東西。
車隊在土路上顛簸了兩天，終于在第三天的下午，抵達了靠山屯的村口。
當四輛威風凜凜的軍用卡車，卷著漫天塵土，如同鋼鐵巨獸般出現在這個貧窮閉塞的小山村時，整個靠山屯，徹底炸了。
不少村民聽聞后，都跑到村口湊熱鬧。
甚至，有些在家里做飯的婆姨，連鍋都來不及看，抱著孩子就沖出了院子。
村頭大槐樹下曬太陽的老頭們，一個個驚得從板凳上站了起來，揉著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我的媽呀！那……那是啥？部隊開進咱們村了？”
“出啥大事了？是要打仗了嗎？”
“你們看！頭一輛車上，坐著的好像是……王大山？”
當村民們看清從駕駛室里跳下來的，正是那個他們眼中的窮光蛋王大山時，所有人都石化了。
王大山身后，跟著走下來一個仙女似的金發洋媳婦，還有一個看起來就很有派頭的城里老師傅。
緊接著，車廂的篷布被掀開。
十幾個穿著軍裝的年輕戰士，身手矯健地跳了下來，開始往下卸載那些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巨大機械零件。
這場景，對靠山屯村民的沖擊力，不亞于親眼看到UFO降臨。
村長孫德福聞訊，連跑帶顛地趕了過來，看到這陣仗，腿肚子都有些發軟。
“大……大山……這……這是……”
他指著那些卡車和軍人，話都說不利索了。
“叔，我回來了。”
王大山笑著遞過去一根煙。
“這些，是我從城里買回來的機器，準備在咱們村，辦個廠子。”
辦廠子？！
這三個字，像一顆驚雷，在所有村民的腦子里轟然炸響。
整個村口，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議論聲。
“辦廠？我沒聽錯吧？王大山要辦廠？”
“我的老天爺，他哪兒來那么多錢？還用部隊的車拉機器？”
“你們忘了他那個洋媳婦了？我早就說，那肯定不是一般人！這錢，這車，八成都是他丈母娘家給的！”
“王大山這是傍上大款了啊！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嫉妒、羨慕、震驚、猜測……
各種復雜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那些曾經瞧不起王大山、說過他閑話的人，此刻只覺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
躲在人群后面的劉寡婦，更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早知道王大山這么有本事，當初就該想辦法把自家閨女嫁給他啊！
而此刻，在村子另一頭，剛從娘家串門回來的王鳳霞，也聽到了動靜。
當她得知是王大山領著部隊的車隊回來，要辦廠子時，整個人都傻了。
王大山沒有理會村民們的震驚。
他領著錢東來，在村里轉了一圈。
錢東來看著那些低矮破舊的土坯房，和泥濘不堪的土路，剛剛在路上建立起來的一點信心，又動搖了。
“王同志。”
他指著眼前的一切，面露難色。
“這……這連個像樣的空地都沒有，電線也沒拉進來，廠房在哪兒建？機器放哪兒？”
這確實是擺在面前最現實的問題。
王大山似乎早有預料，他指著村東頭一片荒廢的打谷場，說道：“錢師傅，您看那兒怎么樣？”
“那地方倒是夠大，可那是村里的集體用地，你能說了算？”
“我說了不算。”
王大山笑了笑。
“但錢，能說了算。”
當天晚上，王大山就在村長孫德福家的院子里，召集了全村的戶主，開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村民大會。
煤油燈下，王大山站在院子中央，面對著幾十雙充滿了期盼和疑惑的眼睛。
“各位叔叔大爺，兄弟爺們兒！”
王大山的聲音洪亮而有力。
“我王大山今天回來，不是為了顯擺。”
“我帶回來的，是一條能讓咱們全村人都吃上飽飯，過上好日子的路！”
“我準備辦一個罐頭廠！”
“廠子建起來，需要人手，需要工人！”
“我保證，只要是咱們靠山屯的人，愿意來干活的，我都要！”
“工資，就按城里工人的標準算，每個月三十塊錢，年底還有分紅！”
轟！
人群徹底沸騰了！
一個月三十塊！
這年頭，他們累死累活種一年地，刨去各種開銷，能剩下三十塊錢都算豐收了！
現在，只要去廠里上班，一個月就能掙到三十塊！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大山，我們跟你干！”
“對！算我一個！”
看著群情激奮的村民，王大山抬手壓了壓。
“但是，辦廠需要地。”
“我看中了村東頭的打谷場。”
“我愿意出五百塊錢，把那塊地買下來，這筆錢，歸村集體所有，怎么花，由村長和大家伙兒商量著決定！”
“另外，廠子建起來，需要拉電線，需要修路，這些錢，都從我個人這里出！”
王大山從布包里，掏出厚厚的一沓錢，放在桌子上。
那紅色的“大團結”，在昏暗的燈光下，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再也沒有人懷疑，再也沒有人猶豫。
孫德福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他帶頭鼓起了掌。
“好！大山，我們都聽你的！”
院子里，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錢東來站在人群外，看著眼前這個從容不迫、幾句話就將全村人心聚攏起來的年輕人，心中充滿了震撼。
他原本的那些疑慮，在這一刻，煙消云散。
或許，跟著這個年輕人，真的能干出一番大事業來！
卡捷琳娜不懂他們在說什么。
但她能感受到現場那股火熱的氣氛，能看到每個人臉上洋溢的希望。
她走到王大山身邊，有些不知所措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王大山回頭，沖她咧嘴一笑，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
“看見沒，這些，以后都是咱們的工人。”
“你，就是老板娘！”
卡捷琳娜似懂非懂，只是覺得“老板娘”這個詞，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藍色的眼睛笑得像彎彎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