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易地形圖?
朱標指尖捏著方林遞來的麻紙邊角,指腹在那些深淺交錯的炭痕上蹭過,猛地抬眼朝方林望過去,眼神里滿是詫異。
他喉結不自覺滾動了兩下,身體往前傾了傾,另一只手無意識地在桌案上輕叩:“你這哪能算簡易?”
話剛出口,他就把麻紙往朱元璋那邊一推,指尖點著紙上歪扭的線條:“父皇您瞧瞧,這彎彎曲曲的模樣,哪有半分地圖的樣子?”
朱元璋擱下手中奏折,粗糙的手掌按穩那張薄紙,目光順著炭痕掃了個來回,眉頭微微一挑,抬眼看向方林時,嘴角卻噙著絲笑意:“標兒說得沒錯,這壓根就是簡陋至極!”
方林往桌前湊了兩步,伸手就想去夠那張圖,指尖剛碰到紙邊,就被朱元璋一把按住。
他撇了撇嘴,往后縮了縮手,雙手往腰上一叉:“陛下,標公子,您二位這么說,可就有點埋汰人了啊!”
“我這都是按實際比例畫的,倭國那地界本身就又細又長,總不能硬給它畫成四四方方的吧?”
朱標把自己的椅子往旁邊挪了挪,給方林讓出更寬敞的位置,語氣里帶著幾分調侃:“你就別狡辯了,就這畫功,要不是我親眼看著你從大清早畫到現在,一筆一筆添炭勾勒,真要以為你在紙上畫了條翻著肚皮的蟲子。”
朱元璋跟著點頭附和,粗指在“蟲子”中段鼓起來的地方敲了敲:“這鼓包是什么?蟲子的肚皮?”
方林扒開朱元璋的手,抓起桌上炭條,在那鼓包處重重畫了個圈,力道大得險些把麻紙戳破。
他側過身子,擋住父子倆的視線重新描了兩下,才抬著下巴道:“咱先把重點說清楚,別揪著畫功不放。”
他伸手指向那個炭圈:“我畫的是整個倭國的大致輪廓,別總說我畫得像蟲子,主要是他們的地形本就這般模樣,細長一條趴在海里,跟蟲子沒兩樣。”
“至于這鼓起來的地方,”他故意頓了頓,放慢語速,“就在倭國的中部位置,藏著一座大型銀礦。”
說著,他又在旁邊不遠處補了個小圈:“這個位置大概還有一座,都是深埋地下的礦脈,雖然藏得深,但儲量絕對不小。”
朱元璋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都泛了白,原本帶笑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身體不由自主往前探了探:“多大的規模?一年能出多少銀?”
朱標也收了玩笑的神色,往前湊了湊身子,目光緊緊鎖在那兩個炭圈上,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方林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比了比:“根據后世的記載,這兩座礦,每座年產量都能達到幾十噸。”
見父子倆都露出茫然神色,他趕緊補充:“‘噸’是我們后世常用的重量單位,一噸大概相當于一百一十一石出頭,具體的換算得讓戶部官員來算,我記不清那么細的賬目。”
他撓了撓后腦勺,又道:“要是把倭國境內所有銀礦都算上,哪怕在他們手里瞎折騰,年產量也能沖到兩百多噸。”
“我只記得大致位置和粗略產量,畢竟隔了好幾百年,具體礦脈延伸到哪,還得讓專業礦工帶著工具去探查,挖開地表看過才能確定。”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硯臺都跳了跳,幾滴墨汁濺到麻紙邊角,暈開一小片黑斑。
他霍然起身,在殿內來回踱了幾步,沉重的腳步聲在安靜的殿中格外清晰。
方才還帶笑的臉龐此刻滿是凝重,眼神卻亮得驚人,活像餓狼撞見了肥羊:“就差一點點!真就差那么一點點!”
他停在方林面前,大手按在對方肩膀上,力道大得讓方林皺起眉頭:“前陣子使臣被害,我還琢磨著派幾艘戰船去敲打一番,把兇手抓回來就完事,壓根沒料到這小破地方藏著這么大一座金山!”
“兩百多噸換算成石,就是兩萬多石白銀,我居然一直當它是鳥不拉屎的窮地方,連點像樣的歲貢都收不上來。”
朱標坐在椅上沒動,手指反復摩挲著麻紙邊緣,腦子里飛速盤算起來。
兩萬多石白銀,能供養多少兵士,修繕多少城池,給北疆將士發多少軍餉,這些數字在他眼前不停打轉。
但他很快攥緊手指,壓下那些紛亂念頭,抬眼看向方林:“方林,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往前傾了傾身,語氣沉穩:“你怎么突然想起畫倭國的地圖?又怎么知道那里有銀礦?”
方林走到旁邊椅子上坐下,身體往后一靠,椅背靠得“吱呀”作響。
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緩緩說道:“說起來也是湊巧。”
“昨天我在府里擺弄火藥,試了好幾組硝石和硫磺的配比,炸得后院泥土都松了三尺深,突然就想起以前看過的一些記載,說倭國那邊礦產不少。”
“今天一早我就把永樂叫上,本想把新配的火藥帶來給陛下過目,順便提一嘴倭國的事,也算是個好消息。”
他攤了攤手,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結果進承天門的時候,忘了跟侍衛說懷里揣著火藥,當場就被攔了下來。”
“還好永樂跟侍衛長解釋了幾句,沒把我當刺客綁了,只是押著來見陛下。”
“剛進殿門,就聽見李太監說派去倭國的使臣讓人殺了,腦袋還掛在倭國城樓上面,我這才猛然想起銀礦的事,趕緊跟陛下提了。”
朱標聽完,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沉默片刻才開口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背對著方林和朱元璋,目光望向窗外宮墻:“一個彈丸小國,竟敢謀害我大明使臣。”
“這事要是就這么輕描淡寫揭過,日后安南、占城那些周邊小國,都會覺得我大明軟弱可欺。”
他猛地轉過身來,眼神銳利如刀鋒:“尤其是對外交涉,使臣就是朝廷的臉面,使臣被害而朝廷忍氣吞聲,將來我大明使臣再出使他國,腰桿都挺不直,還談什么通商往來、諸侯臣服?”
“這事兒絕不能就這么算了!”
朱元璋看著兒子激動的模樣,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緩步走回桌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張地形圖,手指在倭國的輪廓上反復摩挲。
他清楚朱標說得在理,大明開國還不到二十年,北元仍在草原上虎視眈眈,要是連倭國這樣的小國都震懾不住,邊境只會愈發混亂。
但他更明白,打仗從不是喊幾句口號就行,糧草、兵卒、戰船,每一樣都得提前籌劃妥當。
朱標見朱元璋久久不語,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放柔和了些:“父皇,兒臣認為,如今的大明,正需要一只‘殺雞儆猴’的雞。”
“倭國就是最合適的目標,把它打服了,才能讓周邊蠻夷清楚,大明的威嚴絕不可觸碰!”
朱元璋抬眼看向他,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標兒,你的想法我大致贊同。”
他頓了頓,視線投向殿外,仿佛能望見北疆連綿的烽火:“但揚威可以,卻必須量力而行。”
“如今北元尚未覆滅,徐達還在雁門關駐守,馮勝的糧草才剛運到大同,我大明周邊并非全無隱患。”
“要是現在調兵去征討倭國,北疆防線就得收縮,萬一北元趁機南下,后果不堪設想。”
他站起身走到朱標身邊,抬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男子漢大丈夫,有血性是好事,使臣被害,發怒合情合理。”
“但不能被怒火沖昏頭腦,凡事都要顧全大局,務必三思而后行。”
朱標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指節泛白。
方才聽聞使臣被害的消息,他確實怒火中燒,滿腦子只想著出兵報仇,壓根沒考慮北疆的局勢。
此刻被朱元璋一點撥,他才徹底冷靜下來,后背上竟驚出一層薄汗。
他快步走到朱元璋面前躬身行禮,頭微微低下:“父皇恕罪,方才兒臣一時沖動,考慮得不夠周全。”
朱元璋笑著拍了拍他的后背,將他扶了起來:“哎,標兒你這話就見外了!”
“我沒說你沖動有錯,相反,你剛才的表現,很有咱們朱家子孫的風骨。”
他轉頭看向方林,朝對方招了招手:“你這小子,剛才一直沒吭聲,是不是早就想到這一層了?”
方林從椅子上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發出一陣“咔吧”的脆響:“陛下圣明,我也就是個提建議的,打仗的門道,我是一竅不通。”
他往前湊了湊,目光落在朱元璋桌案下的一個木盒上——那是侍衛押他進來時,沒收的火藥包。
“陛下,要不咱們先去看看我的實驗成果?”
他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木盒邊角:“這火藥我改良了配比,威力比之前提升了三成,要是用在火炮上,攻城的時候能省不少力氣。”
“打仗的事,總得等徐達他們到了再商議,咱們先去瞧瞧這新火藥的能耐,怎么樣?”
朱元璋這才記起方林私帶火藥入宮的事,臉色微微一沉,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剛才一高興,差點把你這小子的事給忘了!”
“火藥乃是軍器,私自攜帶入宮,按律當打三十大板,你是不是膽子越來越大,想上天了?”
方林往后縮了縮脖子,躲開他的手指:“陛下,我這不是急著給您送好東西嘛,一時之間就忘了規矩。”
“再說有永樂跟著,侍衛也知道我不是壞人,不然哪會只是扣押,早把我綁起來了。”
朱元璋輕哼一聲,卻沒再深究,轉身走到殿門口,朝外面喊了一聲:“二虎!”
片刻之后,一個身材高大的錦衣衛快步走進殿內,單膝跪地:“陛下有何吩咐?”
“去把扣押的火藥包都取來,再讓人去演武場準備,多找些厚實的青石板,越多越好。”
朱元璋吩咐完,又補充道:“要是徐達、常遇春他們到了,就讓他們直接去演武場,不用來殿里回話了。”
二虎應聲“遵旨”,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朱元璋回頭看了眼桌案上的地形圖,走過去小心翼翼疊好,塞進懷里,這才對方林和朱標說道:“走吧,去演武場看看你這改良的火藥,到底有多厲害。”
方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率先跟在朱元璋身后往外走,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朱標跟在后面,快步追上方林,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啊,真不知道該說你什么好。”
他語氣里帶著幾分嗔怪,卻沒真的動氣:“稍不留意就闖禍,私帶火藥入宮這種事,換了別人,現在早關進詔獄里了。”
方林側過頭,恰好看見朱棣從回廊另一端跑過來,手里還攥著個布包,看樣子是去取他落在宮門口的東西了。
他笑了笑,朝朱棣揮了揮手:“我這不是有陛下護著嘛,再說我做這些都是為了改良大明軍器,又不是為了自己謀私利。”
朱棣跑到近前,把布包往方林手里一塞,喘著粗氣道:“方林你可真行,敢把火藥揣在懷里闖宮門,這份膽子我是真佩服。”
他往四周掃了一眼,見朱元璋走在前面,和他們拉開了一段距離,立刻用手肘碰了碰方林,壓低聲音問道:“對了方林,倭國那事兒,你以前怎么從沒提過?”
方林打開布包檢查了一下,見里面的火藥包都完好無損,才放心收起來,挑著眉梢道:“以前沒合適的機會啊,總不能平白無故跟你說倭國有銀礦吧?你不得把我當瘋子?”
朱棣抓了抓頭發,臉上滿是惋惜:“你要是早點告訴我,知道倭國是這么個寶地,我當初干脆把封地定在那兒多好!”
他搓了搓手,眼睛里閃著光:“遍地都是白銀啊,光想想就讓人激動!”
“哎對了方林,你給我指條明路——哦不,是指條財路才對。”
他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還有沒有跟倭國類似的地方?就是那種有銀礦或者金礦的地界。”
“我早晚都要出去開疆拓土,比起上陣殺敵的痛快,好像先把家底搞厚實更重要,有錢才能養兵,才能把封地治理好。”
“要不你幫我挑個封地吧,就找那種有礦或者土地肥沃的地方,我保證把封地打理得井井有條,絕對不給父皇和大哥添麻煩。”
方林聽著他絮絮叨叨的話,猛地想起今早的糟心事——天剛蒙蒙亮,朱棣就一腳踹開他的房門,伸手掀開他的被子,硬生生把他從床上拖了起來,說要去看他畫地圖。
當時他連衣服都沒穿,幾個侍女正在旁邊收拾床褥,嚇得他趕緊用被子裹緊自己,那份尷尬勁兒,差點讓他找個地縫鉆進去。
想到這里,方林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避開朱棣湊過來的身子,語氣平淡地說道:“挑封地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的事,我一個外人,不方便插手。”
他往前快走兩步,跟上前面的朱元璋,只留下朱棣愣在原地,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朱棣撓了撓后腦勺,轉頭看向旁邊的朱標,一臉茫然:“大哥,我這話問錯了嗎?方林怎么突然不理我了?”
朱標望著方林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臉無辜的朱棣,忽然笑出了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八成是早上掀人家被子那事兒,人家還記著呢。”
朱棣這才反應過來,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腦門,懊惱地跺了跺腳,趕緊快步追了上去:“方林你等等我!早上那事兒是我不對,我給你賠不是還不行嗎?”
方林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心里暗自腹誹:現在知道來套近乎了?早干嘛去了!
演武場方向傳來錦衣衛搬運石板的動靜,方林加快腳步,把朱棣的念叨遠遠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