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王隊長那句“再做一次交易”像塊冰砸在吳天心口。
吳天看著王隊長那布滿血絲的眼里翻涌的復雜情緒——震驚、后怕,還有一絲……近乎渴望的目光?
那目光死死鎖在吳天揣在兜里的左臂上,幾乎要穿透布料,灼燒那枚詭異的烙印。
吳天沒動,只是身體在冰冷的金屬椅子里繃得更緊了些,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吳天左臂深處的撕裂感隨著王隊長目光的聚焦而加劇,眼球烙印在皮膚下搏動,帶著一種被注視的冰冷警惕。
“交易?”吳天的聲音干澀,帶著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沙啞,“王隊,上次的‘煙’,在血霧里可沒撐過幾秒。”
吳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右手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那盒特制的香煙。
盒子冰涼,通體黝黑,仿佛能吸收光線。他手指摩挲著煙盒邊緣,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質疑和冰冷的失望。
“保命?呵,差點成了催命符。”
王隊長像是被吳天話里的尖刺扎了一下,國字臉上的肌肉繃緊,鐵青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他沉默了幾秒,隨后,他猛地從寬大的紅木座椅里站起,動作帶著一種壓抑的急躁,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沒有走向吳天,而是轉身,幾步跨到休息室角落里那個不起眼的、嵌入墻壁的灰色保險柜前。
他枯瘦的手指在密碼盤上快速按動,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專注。
咔噠幾聲輕響,厚重的合金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保險柜內部空間不大,沒有成堆的文件或金條,只有幾樣孤零零的東西,在柜內柔和的感應燈下泛著冷光。
王隊長佝僂著背,整個上半身幾乎探進保險柜里。
吳天看到他寬闊的后背在輕微地顫抖,仿佛在極力壓制著什么。
幾秒鐘后,他慢慢地、極其小心地退了出來,手里捧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老式的手電筒?
樣式極其古舊,外殼是磨損嚴重的軍綠色金屬,筒身比常見的粗壯許多,頭部鑲嵌著厚實的玻璃鏡片。
手電筒尾部有一個碩大的、斑駁的黑色旋鈕開關。整體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年代感,像從某個廢棄倉庫角落里翻出來的老古董。
王隊長捧著它,如同捧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他走回辦公桌,沒有坐下,就那樣站著,將那老式手電筒輕輕放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
“拿著。”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眼神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吳天。
“我的私人存貨,飼鬼人總部的東西。”
吳天的目光落在那個老式手電筒上。它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破舊。
但就在王隊長把它放下的瞬間,吳天左臂深處那枚躁動的血色眼球,毫無征兆地……安靜了一瞬!
仿佛被某種同源氣息短暫地吸引了!緊接著,一股微弱卻極其清晰的“渴望”感,如同饑餓的蛇,從眼球烙印深處蜿蜒探出,直指那個破舊的手電筒!
這東西……不簡單!
“它是什么?”吳天強迫自己的視線從手電筒上移開,看向王隊長。
王隊長沒有立刻回答。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越過吳天,似乎穿透了冰冷的金屬墻壁,落進了某個遙遠而痛苦的時空里。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紅木桌面,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血霧……那把黑傘……”王隊長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恨意。
“它出現的地方,就是絕對的‘死地’。
常規手段,無論是科技還是那些‘器’,在它面前都像紙糊的一樣。”
王隊長頓了頓,目光重新聚焦在吳天臉上,那眼神銳利得能刮骨,“你看到的那個打傘的人……或者別的什么東西……它不是第一次出現了。”
他的手猛地攥緊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緊接著王隊從制服內側貼胸的口袋里,極其緩慢地,掏出一個很小的東西。
那是一個老式的、銀色金屬外殼的翻蓋懷表。
表殼保養的很好,就像王隊長常年在養護一樣。王隊長用顫抖的手指,“啪”地一聲彈開表蓋。
表蓋內側,鑲嵌著一張小小的、已經泛黃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笑容溫婉,眉眼彎彎,透著一股江南水鄉的柔美。
她穿著一條素雅的碎花裙子,背景似乎是一個開滿薔薇的院子,陽光正好。
王隊長布滿老繭的拇指,極其輕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照片上女人的臉頰。
他的嘴唇翕動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整個休息室里,只剩下他粗重壓抑的呼吸,和那無聲的、刻骨銘心的悲傷。
那悲傷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房間。
吳天的心猛地一沉,他稍稍有點明白了。
為什么王隊長對血霧如此恐懼又如此執著,為什么他會拿出這壓箱底的“私人存貨”。那照片上的女人,她的結局……
“她……”吳天喉嚨有些發干,聲音艱澀。
“沒了。”王隊長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結了冰的湖面。
他猛地合上懷表表蓋,“啪”的一聲脆響,在死寂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他抬起眼,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悲傷瞬間被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取代,死死鎖住吳天,也鎖住桌上那個老式手電筒。
“她被那血霧吞了……”王隊長的聲音從齒縫里擠出來,帶著鐵與血的腥味,“連……灰都沒剩下。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他重重地喘了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壓下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狂暴情緒。
他指著桌上的手電筒,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這東西……叫‘鬼燈’。別問我哪里來的,也別問原理。
只知道,在血霧里,它能短暫地……‘欺騙’規則!”
王隊長俯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壓迫感如同山岳般壓向吳天,那雙眼睛燃燒著復仇的火焰和孤注一擲的瘋狂:
“交易很簡單!帶上它!下次……如果你再遇到那該死的血霧!再見到那個打傘的人影!就用這‘鬼燈’!看清它!看清它的臉!它的傘!它周圍的一切細節!然后……”
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紅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活著回來!把看到的一切信息,帶回來告訴我!”王隊長的聲音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在狹小的休息室里回蕩。
“這是唯一的條件!看清它!然后活著把信息帶回來給我!”
吳天看著桌上那個破舊沉重的“鬼燈”,又看看王隊長那雙燃燒著無盡痛苦與執念的眼睛。
左臂深處的“榮光”烙印傳來陣陣冰冷的悸動,對那手電筒的“渴望”與對血霧本能的“排斥”交織在一起。
吳天伸出手,沒有猶豫,抓住了那個冰冷的金屬筒身。
入手沉甸甸的,帶著金屬特有的涼意,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凝固了時光的陳舊感。
就在他手指觸碰到開關旋鈕的瞬間,一股微弱但極其清晰的“抗拒”感,如同靜電般從旋鈕上傳來,帶著一種粘滯的阻力。
“這個怎么用?”吳天抬起眼,看向王隊長。
王隊長看著吳天握住了“鬼燈”,緊繃的身體似乎松懈了一絲,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滅。
他沙啞道:“血霧降臨,無處可逃時,摁下它!它會亮起一道光……一道能暫時蒙蔽‘它’感知的光。”
但這光撐不了多久!就像風中殘燭!必須在它熄滅前,看清目標!
然后……“逃!”它能暫時讓你處于“隱身”狀態。
王隊長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記住,“鬼燈”每個場景只能用一次。
光滅,它在特殊場景中就廢了。還有……使用它本身,會吸引‘血霧’更多的注意。不到絕境,別碰它!”
吳天掂量著手中沉甸甸的“鬼燈”,感受著那冰冷的金屬觸感和旋鈕上細微的阻力。
每個場景只能用一次的“鬼燈”,幾乎沒有使用代價……或許也不錯。
“成交。”吳天吐出兩個字,聲音平靜無波。
他將“鬼燈”小心地收進自己外套內側的口袋,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那冰冷的觸感透過衣物傳來,像一塊壓在胸口的墓碑。
王隊長死死盯著吳天收好“鬼燈”的動作,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是孤注一擲的瘋狂,是深不見底的悲傷,還有一絲……近乎渺茫的希冀。
他重重地坐回寬大的座椅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都陷了進去,疲憊地揮了揮手。
當然,也不會讓你去白白送死,等會兒有人來帶你去一個地方,在那個地方你能見到更多像你一樣的人……
“出去吧。”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濃重的倦意,目光卻依舊銳利如刀,“記住一點。活著把信息帶回來……。”
吳天沒再說話,轉身,推開了休息室沉重的金屬門。
門外冰冷的走廊燈光涌了進來,將王隊長那張深陷在陰影和痛苦中的臉切割得更加深刻。
門在身后無聲地合攏,隔絕了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傷與瘋狂。
吳天靠在冰冷的金屬墻壁上,無奈地吸了一口氣。
左臂的灼痛感依舊清晰,而胸口那“鬼燈”冰冷的觸感,像一顆埋進血肉的定時炸彈。
門在身后合攏,將王隊長那混合著瘋狂與絕望的沉重氣息隔絕。
前方突然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那腳步聲由遠及近,看清來人,陸九歌那張在陰影下的臉從前方浮現。
陸九歌沒看吳天,只是走到近前,用那枯瘦如同老樹根的手指,隨意地彈了彈吳天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命挺硬。”陸九歌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嘲弄,但渾濁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微光,卻像寒夜里的火星,短暫而真實。
“走吧,帶你去聽聽‘常識’。”
陸九歌沒說去哪,轉身便走,腳步虛浮卻異常穩定。
吳天默默跟上,走廊里只剩下兩人單調的腳步聲在冰冷的金屬壁上回蕩。
走了一段,陸九歌的腳步慢了下來。他沒有回頭,聲音卻壓得更低,如同耳語,卻又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力度:
“小子,看見老王那樣子了?”陸九歌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彈著,血霧?傘?呵……那東西再邪門,它要你的命,也不過是照著它那套不講理的死規矩來。”
陸九歌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吳天,那目光帶著一股寒意。
“真正能把你骨頭縫里的油都榨出來,讓你死了都不得安生的,”陸九歌的聲音陡然變得極其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是活人。”
“鬼物殺人尚有規則可循,人性黑暗卻無跡可覓……
他枯瘦的手指,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冰涼觸感,輕輕點了點吳天的左胸心臟位置,又點了點自己蠟黃的太陽穴。
“鬼要命,干脆。人要你死,能想出無數種法子,讓你臨死前還以為自己撞了大運。
記住了,在這見鬼的世道里,寧愿信自己褲襠里的家伙什兒,也別信任何活人嘴里吐出來的漂亮話兒。
尤其是……”陸九歌渾濁的眼珠意味深長地掃過吳天藏著“鬼燈”的胸口,“……當你身上揣著別人做夢都想要的東西的時候。”
這句話如同冰冷的鋼針,瞬間刺穿了吳天強行維持的平靜。
吳天左臂烙印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痛,仿佛在無聲地印證陸九歌的警告。
吳天下意識地攥緊了口袋里的“鬼燈”,冰冷的金屬外殼硌得他掌心生疼。
陸九歌看著吳天繃緊的下頜和瞬間銳利的眼神,蠟黃的臉上似乎扯動了一下,那表情很難稱之為笑。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散漫,卻更添了幾分蒼涼:
“老王給你的‘鬼燈’,是好東西,也是催命符。
他用這玩意兒吊著那口報仇的氣兒,現在把這口氣兒分了你一半。
是好是歹,看你自個兒的造化。我嘛……”陸九歌語氣頓了頓,聲音低得像嘆息,“……就是看你這小子,骨頭夠硬,眼神還沒被那些臟東西徹底滲透。”
順眼,提點你兩句,省得死得太快,浪費了老王那點念想。
他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地在前方帶路。冰冷的金屬通道仿佛沒有盡頭,兩側緊閉的合金門如同沉默的墓碑。
陸九歌枯瘦的背影在慘白燈光下搖晃,像風中殘燭,卻又帶著一種扎根于絕望深處近乎非人的韌性。
吳天跟在他身后,陸九歌那句帶著冰碴子的話在腦海里反復回響:
“鬼物殺人尚有規則可循,人性黑暗卻無跡可覓。”
每一個字都帶著陸九歌身上那股混合著陳舊煙草和死亡的氣息,沉甸甸地砸進吳天心里。
還要比胸口的“鬼燈”更冷,比左臂烙印的灼痛更清晰。
這世道,鬼物橫行,規則扭曲,但最深的寒意,原因來自同類。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通道豁然開朗,一扇巨大的、刻著復雜紋路的金屬門出現在眼前。
陸九歌停下腳步,用枯瘦的手指在門旁一個不起眼的感應區按了一下。
厚重的金屬門便緩緩地打開,柔和的光線混雜著汗味撲面而來。
門內是一個類似階梯教室的寬敞空間,但氣氛壓抑得如同大戰在即。
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十幾個人,分散在座位上,彼此間隔著足以沖鋒的距離。
他們眼神——空洞、警惕、布滿血絲,帶著一種剛從地獄爬出來、看誰都是惡鬼的神經質。
吳天的出現,瞬間吸引了十幾道銳利如刀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