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賈之輩雖然卑賤,可這些人也能發揮超出預料的作用,就比如這水力工坊,若無商人的組織,無商賈們的財貨,想要大力開辦工坊,并且將之推廣,僅僅靠著州府這一點財貨,幾無可能!”
曹操深知不可能立即改變荀彧等人骨子里的觀念,他也只是勸告一句,并無多的話語。
旁邊的荀彧聞言,微微正色的行禮,表示會意,可曹操知道,這幫士人始終是不可能放任商賈壯大發展的!
曹操本身便是士族出身,他很難體會荀彧等人的想法,那便是商賈都是士族手下的狗,只需要聽從士族的號令行事,為主人積累財貨,供主人消耗差遣罷了,狗若上了桌子,那是要被烹煮吃了的!
但經過這些日子的親身經歷,以及對公孫度發跡事跡的研究,曹操這才回過味來,商賈這群往日里被他所忽略的群體,竟然潛藏著這么大的潛力!
“文若你....”
想到這里,曹操轉過身,看著荀彧以及一種僚屬臉上的漠然面孔,剛要張口,又忽地收聲,擺擺手道:
“罷了,回府吧!”
回到府邸的曹操徑直前往大廳,身后跟隨著一眾聞令集合的謀士將領。
與前世的曹操有所不同,本時空的曹操在軍事力量上有所不如,軍事上的受挫讓曹操軍事集團仍舊是以曹家宗族將領為主。
而在文官謀士方面,則因為徐榮東進河南郡的影響,潁川的大小士族深切體會到了什么叫亂世兵頭的刀鋒,特別是公孫度在冀州大肆迫害士族豪門的消息傳到潁川之后,這些士族更是著急萬分,勢力最強的諸侯公孫度不待見他們,那么留給這些士族的選擇便只有而今聲名鵲起的其他諸侯了。
一時間,士族扎堆的潁川郡一下子出現了許多騎乘騾馬出行的士子身影,這些人有的向東,投靠有潁川士人開道的曹操集團,有人穿過兗州,投靠入主徐州實力逐漸壯大的劉備軍事集團,亦有南行之人,這些人大都則是向著荊州劉表而去。
說回曹操所在,身為頂級謀士的郭嘉提前出現在了曹操身前,因為其才能出眾,很快便被曹操所重用,當前擔任了曹操的手下軍師祭酒的職位。
“見過主公!”
隨著曹操的入內,大廳內正忙碌著公務的一眾僚屬在郭嘉的帶領下紛紛起身行禮。
“嗯,諸位不必多禮!”
唰!
曹操對著郭嘉微笑點頭,快步上前,來到大廳中的寬幅地圖面前,大手一拉旁邊的繩索,立刻展開了這副僚屬們忙碌半月的成果。
凝眉注視著面前的寬幅地圖,看著上邊的各式各樣的圖標,以及小字做出的標注,曹操轉頭看向郭嘉,展臂示意道:
“奉孝,你來講下我兗州所面對的當前的周遭局勢!”
“喏!”
郭嘉大袖飄飄的上前,面對著曹操及一眾文臣武將,他表現的十分從容,手中的蒲扇輕點,對著地圖上的多方勢力侃侃而談:
“當前我兗州居于天下之中,西面,原本荒僻無人的河南郡,因為徐榮大營的入駐,以及關中流民的補充,正在迅速恢復元氣。但徐榮所部因為駐守出關要道,需要時刻提防關中的涼州群豪,暫時無暇東進,當前對我等的威脅其實不大。”
說到這里,郭嘉忽地對曹操一笑,輕輕點向洛陽的位置道:
“并且,由于洛陽殘破,主公若是能出奇兵,是有極大可能占據這座天下名城的。”
“奉孝莫要玩笑,洛陽殘破之狀,我比諸位都要清楚!以我等今日實力,占據這座空城,除了引來群狼窺視外,并無一絲好處。
當然,更為關鍵的是,即為漢都,若無漢帝,都是枉然!”
說到此處,曹操又是深深嘆息一聲,他回想起荀彧以及毛介等人提出的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建議,彼時他的勢力已經能影響到河內的張揚,若想要迎回漢帝,其實機會很大,可惜,而今的河內、河南都處于公孫度的影響范圍,他想要實現這一策略,幾無可能!
“呵呵!”
郭嘉淡笑一聲,他本就是打趣一句,心中其實對洛陽的看法與曹操一致,此刻說出來,也是為了打消在場某些激進派的一點心思罷了。
接著他的蒲扇點向北面,臉上的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身上再也沒有了一點浮浪氣息:
“至于北面,公孫度與我等隔河對峙,其不僅統合了幽冀青三州,還利用水師掌控了河道,整體處于攻勢。
更為重要的是,河南的徐榮、與青州的柳毅都是其麾下大將,將來北面若起大兵,必然是三路齊攻,我方,實難抵御!”
此話一出,不僅曹操,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禁變色,但卻無人出聲駁斥,因為僅僅是看著地圖,眾人都能得出與郭嘉同樣的結論,一時間,一股壓抑的絕望氣氛彌漫在了眾人心間,氣氛靜謐的可怕,呼吸聲都清晰可辨。
“但,彼輩也絕非無懈可擊!”
忽地,郭嘉再度開口,立刻吸引了眾人注意力,那充滿希望的話語也引得眾人眉頭微綻:
“其一,公孫度內部不穩,其人本身出身寒門,并無大族幫襯,其人雖然雄才大略,手下有精兵強將,可卻無多少良臣輔佐。
諸位想必也都知曉,公孫度麾下首席文臣,要么便是搜羅的破落士人,要么便是提拔的商賈之輩,這些人哪怕有些才具,可想要立刻統籌州郡資源,絕非易事。
這也是公孫度在占據軍力優勢的情況下,立刻止兵于大河北岸的最大原因。
另外,其人大興工商,大力提拔工匠、商賈,打壓士族豪強的政策,也引得地方不穩,若無軍隊在地方上長時間的鎮壓,必出大亂!
其二,局勢不明。
縱觀公孫度用兵,占據幽州,乃是趁著幽州黃巾之亂,州牧劉虞病亡的有利時機。兼并青州,則是與青州黃巾相互勾連,慢慢蠶食,直到最后劉備主動退走才完成兼并。
至于冀州,則是袁本初志大才疏,短短時日連番征伐,冀州底蘊消耗過甚,這才能讓公孫度取得優勢,繼而吞并冀州。饒是如此,冀州的士族不滿公孫度者仍舊眾多,這從北方傳來的鄴城菜市口的情報可以印證。
由此可見,公孫度能夠連戰連勝,手中軍力強盛是一大原因,可敵方內部生亂,繼而有機可乘也是一大原因。
當下兗州雖然經歷過陳宮、張邈之亂,劉備襲擾之禍,可都被主公傾力剿滅,上下一心,地方敬服,士族協力,當下并無任何隱患。
公孫度若要來攻,以其對待士族的惡劣行徑,必然引來兗州士族的堅決抵抗,屆時兵兇戰危,我等也并非無可勝之機!
另外,盡管公孫度出兵草原,解決了一向桀驁不馴的東部鮮卑,可其軍力的強悍也同樣引起了中部鮮卑的警惕,主公若能派出使者,與鮮卑人聯合,縱然無功,可能牽扯一部分公孫度軍力也是好的。
此外,若公孫度的一方的策略乃是先北后南,那么局勢混亂、黑山軍、鮮卑人、匈奴人互相攻殺的并州則是其人必須解決的問題,這同樣會為我等爭取一定的時間。
其三,則是糧草問題。
主公乃是兵法大家,當知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的道理。公孫度這些年連續發動戰爭,特別是今年,其人竟然兵出草原,擊敗了向來往來不定的塞外鮮卑,盡管取得勝利,可我等皆知,兵出草原者,糧草消耗定然甚眾,須知當年武帝北伐,可是耗的中原十室九空。
以在下的估算,當下的公孫度府庫糧草,已然不能支持大軍行動。并且,若其兵發向南,面對戰意堅定,且配備了火器的我軍,其兵力必然眾多,囤積的糧草也必是天量,糧草的轉運、儲存,都需要時間,這絕非時日之功。
故而,在下可以斷言,最近三年,最低兩年,北方必然休養生息,以解決內部問題,亦或者穩定并州為主。絕無南下之意!”
“呼!”
隨著郭嘉說完,一聲整齊的松氣聲音響起,在場的眾人對視之間,眼神里都帶著慶幸,好似在說:
“太好了,還有兩年時間!”
咯吱!
曹操藏在袖子里的拳頭捏的咯吱作響,他很憤怒自己竟然也與眾人一般升起了同樣的想法,這樣的他,讓他發自心底的感到厭惡!
但此刻的曹操自控力很強,他并未將心中的情緒表現出來,當即擺手對著郭嘉示意道:
“繼續!”
“東面,一面是以柳毅為主的青州軍。彼輩自從占領了濟南國后,便堅守城池,似乎并無西進跡象。
前期有可能是柳毅部下多為北軍,久戰疲敝,需要休整換防。而到今日,據探子回報,則極有可能是瑯琊郡的關羽多番對青州用兵,極大牽扯住了青州方向的軍力。”
說起青州方向的戰事,曹操就感覺一陣牙疼,特別是聽到關羽的名字,他就不由想起在與劉備作戰時被那些幽州突騎襲擾奔殺的日子。
“另一面則是劉備一方了。劉備此人出身寒微,盡管其人口稱乃是中山靖王之后,可其人并無多少家族底蘊。
若在尋日也就罷了,可在大爭之世,劉備此人氣運滔天,占據平原自成諸侯,隨后趁著青州黃巾不備,大力出兵青州,占據了大片青州疆土。
盡管后期其人在公孫度與青州黃巾的聯合攻勢下敗北,勢力接連退出青州,可主公以及在場眾位將軍也都知曉,其部那些與公孫度所部廝殺存活后的老卒是有多么難纏!
今時隨著劉備集團在徐州站穩腳跟,實力將會愈加壯大,將來必成禍患!
但,在下斷言,劉備必然不敢主動侵擾我兗州疆土,蓋因劉備深知公孫度之威脅,其此前之所以跨越州郡前往徐州,正是存了以我兗州充當阻擋公孫度南下的絆腳石的想法,其若無萬全準備,是絕無可能主動發起戰端的!”
當郭嘉說起劉備的想法時,曹操臉上立刻浮現一陣嫣紅,此刻的他有著吃了蒼蠅一般的難受,這輩子他還是第一次從別人那里吃這種虧,其對劉備的恨意又加重了幾分!
“至于南邊,呵呵,豫州空虛,本就是主公囊中之物,旦夕可得。南邊的袁術、跳梁小丑之輩罷了!而那劉表,呵呵,守成可也,進取極難。
主公今后戰略,可北防南攻,以南方之財貨丁口,供養北方精兵,積攢實力,等待戰機!”
曹操聽完郭嘉的講述,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當中。
其實郭嘉的這番言論,他是極為贊同的,他并不是個鐵頭娃,明知不可勝還硬要與公孫度這個硬骨頭去拼,可這種不如人的感觸還是深深刺痛了他的神經。
“呼,奉孝說的有理!”
終于,曹操長長吐出一口氣,他先是對著面前的郭嘉行了一禮,接著滿臉振奮的看向身后的一眾僚屬:
“其實南進之策,幕府早有謀劃。在與劉備軍作戰時,某就深有感觸,這世道是在不斷變化的,劉備軍多年與北軍廝殺,盡管損失頗大,可卻習得了北軍戰法,軍事制度戰術多有革新。這才能在戰場上將取得優勢的我方逼退。
當下我軍雖然直面公孫度帶來的巨大壓力,可這又何嘗不是一個機會?
讓我等有直面最新、最強軍隊的機會?只要我方有老兵能夠存活下來,能在戰場上有所繳獲,那么我等亦能不斷自我革新。
火槍、火炮、騎兵戰法、斥候體系,這些被我等掌控吸收的東西,一旦他們鋒芒轉向南方?
呵呵,那些南方的諸侯,諸如袁術、劉表之流,彼輩能否有我面對劉備軍的從容?”
“唰!”
剛剛還因為連連受挫的軍中將領,這會一個個都昂起了腦袋,那眼睛里終于不是自我懷疑了,經過曹操的開導,這時候的他們終于反應了過來:
哪里是他們指揮能力不足,麾下戰力羸弱?,明明是劉備那幫人開了掛,占據了先發優勢!
眼下眾人吃了虧,學到了新東西,不敢對著劉備這些老師傅下手,可要說面對南邊那幫還未見過世面的軍兵,他們保證能揍得對面找不著北!
柿子,還得挑軟的捏!
看著眾人眼中立刻煥發的光彩,曹操總算松了口氣,軍心還在,哪怕眾人打定了虐菜的心思,可在曹操看來,只要敢戰,再勝上幾場,以這時候軍兵的性子,他們很快便能恢復戰意戰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