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貫的投誠,在朱柏的意料之中。
他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惜命的人。
在見識了朱柏的實力和手腕,又被朱柏用未來和首輔之位畫下了一張大餅之后,繼續給朱元璋當忠臣?
皇帝老了,太子病了,未來充滿了不確定性。
他這個監工的身份,一旦新皇登基,不管是哪位王爺都不會待見他。
最好的下場也就是告老還鄉。
可如果跟著朱柏,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是一場豪賭,賭輸了,萬劫不復。
可一旦賭贏了,那他李貫就是從龍之臣,是新朝的開國元勛!
內閣首輔,封妻蔭子,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巨大的利益面前,所謂的忠誠有時候真的不堪一擊。
“李長史快快請起。”
朱柏親自將李貫扶了起來,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王府的內政,長沙府的民生就全要仰仗長史了。”
“殿下放心,老臣必當鞠躬盡瘁,為殿下分憂!”
李貫一臉激動地說道。
從他跪下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和朱柏,綁在同一輛戰車上了。
“好。”
朱柏點了點頭,
“那現在,就請長史為本王辦第一件事。”
“殿下請講!”
“解縉。”
朱柏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本王不想再在長沙看到這個人。”
“殿下的意思是……?”
李貫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不。”
朱柏搖了搖頭,
“殺他,太便宜他了,也太臟了我們的手。而且,他是父皇派來的人,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父皇那邊不好交代。”
“殺人,不一定要用刀。”
朱柏笑得像一只老謀深算的狐貍。
“他不是喜歡寫文章,喜歡講大道理嗎?那我們就讓他,死在他最引以為傲的東西上。”
……
第二天,被氣得吐血的解縉,終于悠悠轉醒。
他一睜眼,就看到長史李貫,正坐在他的床邊,一臉關切地看著他。
“解老弟,你總算是醒了!可把為兄給擔心壞了!”
李貫握著他的手,一副情真意切的樣子。
解縉掙扎著坐起來,一想到昨晚宴會上的奇恥大辱,他又是一陣氣血翻涌。
“李……李大人……”
他虛弱地說道,
“那湘王,欺人太甚!他簡直就是個魔鬼!他把那些所謂的名儒,全都抓起來了!這是在向我們整個士林宣戰啊!”
“是啊是啊!”
李貫連連點頭,一臉憤慨地說道,
“老弟你不知道,你暈過去之后,那湘王更是變本加厲!他竟然說讀書人都是些百無用之輩,仗著讀了幾天書,就敢對皇子指手畫腳,簡直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
“他還說,要把這些讀書人的特權,全都給廢了!以后想當官,不能光靠科舉,還得去他那個什么實學學堂里,學什么種地、打鐵、算賬!
這不是胡鬧嗎!這不是在挖我儒家的根嗎!”
李貫一邊說,一邊捶胸頓足,那演技要是放在后世拿個影帝都綽綽有余。
解縉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聽李貫這么一添油加醋,更是氣得三尸神暴跳。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他猛地一拳砸在床板上,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這是要與天下士子為敵!他這是要斷我儒家千年的傳承!”
“是啊!”
李貫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同仇敵愾的神情,
“老弟,如今之計,你我二人身為朝廷命官,絕不能坐視此等逆行!
我們必須想個辦法,挫一挫他的銳氣,讓他知道,這大明終究是我等讀書人的天下!”
解縉深以為然。
但他一想到朱柏那恐怖的神機營和那本要命的密賬,心里又有些發怵。
“李大人,”
他皺著眉頭說道,
“硬碰硬,恐怕不行。那湘王就是個不講道理的武夫,手里又有兵,我們.....”
“老弟,你糊涂啊!”
李貫打斷了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對付武夫,怎么能用武夫的法子呢?那不是以卵擊石嗎?”
“我們要用我們的長處,去攻他的短處!”
“哦?李大人有何高見?”
解縉的眼睛一亮。
李貫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緩緩說道:
“他不是看不起我們讀書人嗎?他不是覺得我們百無一用嗎?好,那我們就跟他比一比,這治國安邦的大學問!”
“他不是喜歡練兵,喜歡打仗嗎?
那我們就讓他知道,光靠刀把子是治理不好天下的!真正能讓國家長治久安的,是我儒家的王道教化!”
“你的意思是……”
解縉似乎明白了什么。
“沒錯!”
李貫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險的光芒,
“我們就在這長沙,辦一場論道大會!”
“我們廣邀湖廣各地的名儒宿老,還有那些對湘王心懷不滿的士子全都請來!我們就在這岳麓書院擺下擂臺,跟他公開辯論!”
“辯論的主題,就是王道與霸道之爭!”
“他朱柏不是喜歡搞他那套霸道嗎?
我們就用我儒家傳承千年的王道,將他駁斥得體無完膚!讓他當著全天下讀書人的面,顏面掃地!”
李貫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朱柏被他們說得啞口無言,狼狽不堪的樣子。
解縉聽得也是熱血沸騰!
對啊!
我怎么沒想到!
跟他比打仗,我肯定是外行。
但跟他比口才比學問,他朱柏算個什么東西?
我解縉可是名滿天下的大才子!
是狀元之才!
跟他辯論,那不是降維打擊嗎?
“妙!實在是妙啊!”
解縉一拍大腿,臉上的病容都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亢奮的紅光。
他覺得,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個計策!
他要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把昨晚丟掉的面子,連本帶利地全都找回來!
“李大人,此事,就這么辦!”
解縉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我這就去聯絡岳麓書院的山長,還有湖廣各地的同道!我們一定要把這次論道大會,辦得聲勢浩大!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到底是誰,在倒行逆施!”
“好!”
李貫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但他轉過身去的一瞬間,那笑容就變成了一抹冰冷的充滿了嘲諷的冷笑。
傻子。
他心里暗罵了一句。
你以為這是你的舞臺?
不,這只是殿下為你準備的華麗的刑場而已。
你現在跳得有多高,到時候就會摔得有多慘。
他已經可以預見到,這個自以為是的年輕才子,將會在不久的將來迎來他人生中,最徹底,最慘烈的一次毀滅。
而他李貫,將作為這場毀滅的導演之一,親眼見證這一切。
……
湘王府,書房。
朱柏聽著沈煉的匯報,臉上露出了不出所料的笑容。
“殿下,一切都如您所料。”
沈煉躬身道,
“李貫已經成功說服了解縉,他們準備在岳麓書院,舉辦一場針對您的論道大會。”
“很好。”
朱柏點了點頭。
這個李貫果然是個好用的工具人。
辦事效率,就是高。
“殿下,我們真的要讓他這么搞下去嗎?”
沈煉還是有些擔心,
“解縉在士林中的名望不低,他這么一鬧,恐怕真的會煽動起一大批讀書人,對您群起而攻之。到時候,輿論對我們會非常不利。”
“輿論?”
朱柏笑了,
“沈煉,你記住,輿論這種東西,從來都只掌握在勝利者的手里。”
“他們現在叫得有多歡,等我贏了,他們就會夸我夸得有多響。”
“我就是要讓他們把場面搞大,越大越好。最好,是能把全天下的目光,都吸引到長沙來。”
朱柏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野心的光芒。
他這次,不光是要徹底踩死解縉。
他還要借著這個機會,向整個大明朝宣告一件事情。
他,湘王朱柏,不僅會打仗。
他,還會治國!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一個只知道打打殺殺的武夫。
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抱負,有自己的一套,足以經世濟國的大學問!
他要讓那些看不起他的文人,全都對他頂禮膜拜!
他要讓他那個遠在京城,對他又怕又忌憚的父皇,對他刮目相看!
“傳我的命令。”
朱柏對沈煉說道,
“繼續給他們添柴加火。他們不是要請名儒嗎?你就派人,把消息散播出去,就說當朝大才子解縉,要在岳麓書院與湘王殿下論衡天下大道!把聲勢給我造得越大越好!”
“他們不是缺錢嗎?你就讓張德茂,匿名給他們送錢去!要多少,給多少!務必讓他們把這次大會,辦得風風光光,人盡皆知!”
“屬下遵命。”
沈煉雖然還是不太明白,但對于朱柏的命令,他從來都只會無條件地執行。
“對了,”
朱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問道,
“我讓你辦的另一件事,怎么樣了?”
沈煉神色一肅,回答道:
“回殿下,已經辦妥了。按照您的吩咐,我們已經將廖永忠將軍的母親和兒子,從江西老家,秘密地接到了長沙,安頓在了一處隱蔽的宅院里,有專人照料,絕對安全。”
“很好。”
朱柏滿意地點了點頭。
廖永忠是他手里最鋒利的一把刀。
要想讓這把刀永遠聽話,光靠威逼利誘是不夠的。
必須把他的家人,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
這,才是最穩妥的帝王心術。
“這件事,做得很好。”
朱柏拍了拍沈煉的肩膀,
“記住,廖將軍那邊,暫時不要讓他知道。等時機到了,我自會給他一個驚喜。”
“屬下明白。”
看著沈煉離去的背影,朱柏緩緩地走到書桌前,鋪開了一張巨大的宣紙。
他拿起筆,深吸了一口氣,在紙上寫下了三個大字。
《國富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