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縣也大吃一驚，想不到繞來繞去的，賈雨村竟然把王義給賣了，還說得義正辭嚴(yán)的。
“賈大人，這恐怕不妥吧，王都尉是聽命行事，下令殺人的是你呀！”
賈雨村搖頭道：“話雖如此，但畢竟人是他殺的。本官只是嚇唬一下百姓，并無殺人之心。
他分明是被封新打了兩耳光后，熱血上頭，一時控制不住，把人給砍了。
雖然封新敢毆打官兵，殺之無罪，但以貴縣所說，未經(jīng)官府定罪，就殺了人，百姓之心難服。
貴縣又言，身為朝廷官員，當(dāng)為朝廷教化百姓。所以王都尉理當(dāng)獻(xiàn)身挨打，讓百姓心服口服，以為教化之功。”
知縣啞口無言，賈雨村詫異道：“知縣大人，為何不下令捕快打王義的板子？
這許多百姓都眼巴巴地看著你呢！你身為百姓父母官，難道是怕了王義，置民心于不顧了嗎？”
知縣被駕到了火上，無奈地看著王義：“王都尉，你看這……要不你就犧牲一下？”
王義怒道：“本官聽命行事，無罪不當(dāng)罰！我看誰敢打我？”
他官職高過知縣，知縣都不敢下令，那些捕快自然沒人敢動手。
賈雨村一下子沉了臉：“王義！你口口聲聲說此次出京，我是主官，你等皆奉旨聽命。
如今我命令你挺身而出，挨上幾十板子，解知縣之難，以安民心，你是要抗旨嗎？”
王義一愣，隨即意識到，自己掉坑里了。難怪這廝之前繞著彎地跟自己確認(rèn)這個話題！
賈雨村是此行主官嗎？可能原本這事兒還很模糊，但自己和知縣咬文嚼字地幫他確認(rèn)了這個身份。
自己當(dāng)時還信誓旦旦地說，圣旨上的“隨”字，不是隨便用的，我們“隨”你，你就是主官。
所以你讓我殺人，我就要殺，否則就是抗旨不遵。那現(xiàn)在賈雨村命令自己挨板子……
讓你殺人你都肯殺，相比起來，挨上幾十板子算得了什么？
難道你的屁股就那么尊貴？比老百姓的命都尊貴嗎？有種你就這么說出來！
王義無比憋屈，無比惱火，他甚至都想干脆拂袖而去，直接回京城找王子騰告狀去。
可他不敢。別說他不敢，就是王子騰到了眼下這個局面，估計也不敢硬抗。
王義默默地趴在了地上，兩邊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動手。
賈雨村嘆了口氣：“封肅，知縣大人說了，你痛失愛子，雖然無理，但是有情，本官與你出氣。
你來打吧。你封家人還有誰對此憤憤不平的，都可以來打。王大人一身功夫，打不壞的。”
封肅確實已經(jīng)被失去兒子的悲痛沖昏了頭腦，尤其是這個兇殘的軍官，一刀就砍了兒子的腦袋呀！
知縣拼命地給封肅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動手。但封肅誤解了這個眼色的意思，以為是催他快動手呢。
在封肅看來，這很好理解：知縣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從開始到現(xiàn)在，知縣一直在和賈雨村對抗。
而這個王都尉是賈雨村那邊的，他聽從賈雨村的命令，砍死了自己的兒子。
這事兒就是這么清楚明白，我封肅的腦子不是豬腦子，一開始就看得準(zhǔn)準(zhǔn)的！
現(xiàn)在賈雨村顯然是落了下風(fēng)，被知縣大人逼得沒辦法，不得不丟車保帥，讓這軍官頂雷！
那我還客氣個屁啊！我要為我兒報仇雪恨啊！我這板子打的不是都尉的屁股，而是賈雨村的臉啊！
至于這王都尉以后會不會報復(fù)我，我也不管了，兒子都沒了，還怕個屁呀！
封肅嚎叫著沖上來，抄起板子，掄圓了對準(zhǔn)王義的屁股就開打。
他從沒打過別人板子，因此完全沒有技巧，打的全是感情，靠著怒火加持，瘋狂輸出。
知縣要嚇瘋了，可他又沒法開口阻止。畢竟是他把百姓的情緒煽動起來的，現(xiàn)在想忽然掉頭，已無能為力。
王義咬緊牙關(guān)，趴在地上，屈辱地感受著屁股后面的啪啪啪，恨不得跳起來，一刀砍死封肅，再一刀砍死賈雨村。
可他不能，他只能忍辱負(fù)重，把眼下這一關(guān)過去再說。可真的好漫長啊……
最可怕的是，王義看到京營兵士們的眼神，發(fā)生了某些細(xì)微的變化。
有震驚，有困惑，有恍然，卻少了些敬畏。就像忽然發(fā)現(xiàn)浪浪山的大王，在神仙眼里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妖怪一樣。
這些人，可都是王義平時維系的親信啊。想不到，一頓板子就把人心打散了，隊伍不好帶了！
王義眼光其實不錯，那些京營官兵的心里確實發(fā)生了劇烈的思想波動。
京營兵士，和邊關(guān)那些大頭兵不同，家里多多少少都是有點基礎(chǔ)的。
很多父輩祖輩是當(dāng)過軍官的，即使沒當(dāng)過，也是在京營里有些人脈的老油子。
所以京營官兵的眼界和思想，比起普通兵士，就開闊許多，遠(yuǎn)非邊關(guān)的大頭兵們可比。
例如，大頭兵們被洗腦后，以為升官發(fā)財只有一條路，就是戰(zhàn)場廝殺，流血犧牲。
京營士兵們卻深知，那不過是升官發(fā)財中一條最差的路罷了，而且極其危險。
他們擁有更多的路，不但平坦，而且快捷，雖然路上有點臟，但想升官發(fā)財，還能怕臟嗎？
這條路上，跟對一個強(qiáng)力的老大是十分關(guān)鍵的，如果老大跟錯了，再努力也是南轅北轍。
他們一直認(rèn)為自己跟的老大王義很對。因為王義的老大是王子騰，京營絕對的一把手兒。
王子騰的老大是太上皇，是整個大康的老大。所以王義還會升，而自己身為王義的親信，自然也會升。
可今天，賈雨村輕描淡寫地就把王義按在地上啪啪啪，王義連反抗的機(jī)會都沒有，還得自己趴下擺好姿勢。
這讓這些京營士兵很震驚，也很驚恐，自然而然地就聯(lián)想到了最近發(fā)生的一系列事件。
賈雨村不顧王家臉面，悍然伏擊，把王子勝關(guān)在牢里。據(jù)說王子勝拼命搏斗了一夜，險些失身。
然后據(jù)說沒能得手的賈雨村惱羞成怒，公報私仇，不但奪走了王子勝心愛的忘娘，還把王子勝的心腹管家王安判了十年！
然后王子勝憤而反擊，不知道從哪兒雇了個二把刀的殺手，在寧榮街上伏擊了賈雨村，可惜未能得手。
被激怒的賈雨村隨即上采蓮船上逛個花船，把幕后老板王子勝又揪出來蹂躪了一遍。
之后順手把采蓮船媽媽蓮娘扔進(jìn)了大獄，讓人縱火燒了采蓮船，讓一艘風(fēng)光無限的花船頃刻間灰飛煙滅。
王子騰不但連個屁都沒敢放，還把自己弟弟禁足在家里。對外說是養(yǎng)病，其實人人都知道，是怕出來被人群毆！
這次出發(fā)前，王義信誓旦旦地告訴大家：賈雨村要完蛋了！老大說他可能是個假貨！咱們?nèi)ゴ链┧?p>只要證明了他是個假貨，我們王家一定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讓他生不如死！
結(jié)果現(xiàn)在，確實王義被按在地上，生不如死，這差距也太大了。
由此可見，王家在賈雨村面前是從上到下，一敗再敗。這是不是說明，咱們的老大認(rèn)錯了呢？
就在京營官兵們思想活動的時候，封肅終于打不動了，他畢竟年老了，舉板子的力氣都沒了。
而王義的屁股也已經(jīng)血肉模糊，一片狼藉，整個人趴在地上，一副被施暴后全身無力的景象。
封肅擦了擦眼淚，感激地向知縣磕頭：“多謝青天大老爺，幫我出氣，我感謝大老爺全家！”
知縣的手搖得像風(fēng)車一樣，還特意對著王義的方向搖，生怕他被打糊涂了，真會把賬算在自己的頭上。
得民心固然不錯，但為此得罪了王家那是萬萬不能的，所以知縣連連推辭。
“不不不，不是我替你出氣，是賈雨村大人，本官何德何能，能讓王都尉低頭認(rèn)罰呢。”
堂下百姓都深以為然，沒錯啊，那封新毆打都尉，都尉砍死他其實合情合理，并無過錯。
但賈大人還是讓王都尉受刑以平民怨，現(xiàn)在還把百姓當(dāng)人看的官員不多了啊，賈大人真是不錯。
不錯的賈大人微笑看向封肅：“封肅，一碼歸一碼，你兒子死了，現(xiàn)在氣也出了，這件事就過去了。
但你所犯的種種罪過，卻也不能有罪不罰，否則大康律法威嚴(yán)何在？知縣大人，你說是吧？”
知縣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點膽戰(zhàn)心驚了，不知道賈雨村還要出什么幺蛾子，只想趕緊送走這個瘟神。
自己已經(jīng)盡力了，搬不動賈雨村，是能力問題，不是態(tài)度問題，王子騰大人一定能理解的。
換句話說，王家人排著隊上，都被賈雨村挨個干翻了，自己何德何能，能對付賈雨村呢？
“賈大人所言極是，甄士隱出家無據(jù)，已死無憑，又無休書，封肅逼封氏再嫁，確實是有罪的。
只是二人畢竟是父女，按強(qiáng)搶民女確實過分了。不知賈大人以為當(dāng)依何例判罰呢？”
賈雨村淡然道：“封肅逼封氏再嫁，就算不按強(qiáng)搶民女，至少也要按拐賣良家婦女。
大康律法，凡拐賣良家婦女者，若已成，則死罪！若未成，則罰銀，以十倍拐賣所得之?dāng)?shù)賠償苦主。”
知縣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律條是沒錯的，可封肅這下就倒霉了。
封肅跟胖員外要了五百兩銀子的聘禮，按賈雨村所說，這就是拐賣婦女所得之?dāng)?shù)。
依律法十倍罰銀，那就是五千兩！封肅這些年積攢的錢財，只怕這次要一筆勾銷了，也未必夠。
封肅也驚呆了，大嚎起來：“不不不，我沒有五千兩啊，我家祖祖輩輩務(wù)農(nóng)，我一個農(nóng)民的兒子……”
知縣也賠笑道：“大人，聘禮作為拐賣所得，是否有所偏頗？何況他未必有這些錢啊。”
賈雨村看向封肅身后一群被官兵打得鼻青臉腫的封家子侄，淡然一笑，笑得眾人心驚膽戰(zhàn)。
“拐賣封氏者，又不是只有封肅一人。他們是團(tuán)伙作案，如今要罰錢，自然也要共同承擔(dān)。
當(dāng)然，封肅為主犯，而且聘禮也是他拿的，所以他要出大頭兒，剩下不足之?dāng)?shù)，眾人平分就是。”
封家子侄頓時嘩然，憑什么呀，自己只是聽封肅的話辦事兒啊，這年頭撐場子的也這么危險嗎？
一個膽子大些的封家子侄挺身而出：“大人啊，我等只是顧念親情，被封肅找來幫忙辦喜事兒的。
我們既沒拿聘禮，也沒拿封肅一文錢，而且和封氏也無怨仇，所以這賠錢，應(yīng)該也輪不到我們吧？”
賈雨村冷笑道：“哦？還有這種道理？以你之見，只要你沒拿壞人的錢，和被害之人也無怨仇，就不算幫兇？
若非你等成群結(jié)伙，為封肅壯膽撐腰，封肅父子如何能行拐賣之事？
若無你等一擁而上，憑封肅父子就能闖進(jìn)我家府邸鬧事？憑封肅父子就敢和官兵對抗？
你們仗著人多勢眾，平日里欺負(fù)人時，就算不動手，被害之人自然也不敢反抗，這就叫幫兇！
總有人以為法不責(zé)眾，也總有人覺得只要我沒動手，罪過就不算我的，純粹是放屁！”
封家子侄們臉漲得通紅，卻無法反駁，只能哀怨地看著封肅。
平時只知道謀反會被株連九族，想不到你嫁個女兒，也株連九族，都得跟著你大出血啊！
知縣卻覺得賈雨村的話未必只是罵眼前這些村夫的，他的目光分明在自己身上也掃了一下。
京營眾人同樣感同身受，他們倒不會那么快就良心發(fā)現(xiàn)，覺得自己不該當(dāng)幫兇。
而是他們在認(rèn)真地想，如果一定要當(dāng)幫兇，那絕對不能選個封肅這樣的主犯，最好是選個賈雨村這樣的……
王義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若在平時，京營眾人早就爭先恐后地沖上去扶他了。
可今天，大部分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竟然只有三四個對他最忠心的跑過去了。
其余人回過神來，想彌補一二，卻看見王義的目光兇狠怨毒的盯著自己，心里也不禁暗罵一聲。
你發(fā)狠給誰看呢？我們是看你像個有前途的，才跟著你混的，還真把自己當(dāng)大爺了？
有本事你沖賈雨村來啊！媽的老太太吃柿子，專挑軟的捏！你看我們不順眼，我們看你還不順眼呢！
王義咬緊牙關(guān)：“賈大人，如今此間事了，該啟程回京了吧！”
賈雨村笑道：“不急。甄士隱對我有恩，封夫人的事兒，我總得有始有終才行。
這封家莊想來她也呆不下去了。等她拿到足額的賠償，我和嬌杏帶著封夫人一起進(jìn)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