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李北塵從陣眼核心處緩步踏出。
他面色如常，即使連續(xù)六個時辰傾盡心神的補全工作，對他而言也沒有什么消耗。
換做其他任何一位尊者，此刻都要心力衰竭，精神大耗。
“小師弟！”
柳青青的身影瞬間出現(xiàn)在他面前。
她臉上激動之色尚未褪去，竟有些失態(tài)地一把抓住李北塵的雙臂。
“你……你將須彌元磁大陣……徹底完成了？！”
李北塵看著眼前激動難抑的四師姐，露出一抹溫和笑意，輕輕點了點頭。
“幸不辱命。”
“須彌元磁大陣所有殘缺陣眼，皆已補全貫通。如今陣法根基已成，循環(huán)自生，只待后續(xù)船體完工，大陣充能完畢，便可真正重現(xiàn)我瑤池金舟威能。”
簡單的兩句話，卻如同定海神針，徹底穩(wěn)了柳青青之心。
她深吸一口氣，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
兩年多來，重建金舟幾乎傾盡瑤池所有資源。
而一切都是柳青青承諾的三年之內(nèi)，必定會重建金舟。
雖然當(dāng)時她信心滿滿。
但是當(dāng)真正投身其中，才發(fā)現(xiàn)有很多未曾預(yù)料的棘手問題。
難以處理，難以攻克。
但柳青青沒有回頭路，瑤池也不能承受失敗，她只能無數(shù)個日夜殫精竭慮的推演嘗試。
一點點攻克所有問題。
而這一刻，金舟最核心，最艱難的一關(guān)，已被她的這位小師弟，以一己之力，悍然攻克！
瑤池復(fù)興的最大基石，已然鑄成！
她心頭壓力，頓時消散了九成。
“好！好！好！”
柳青青連道三聲好，眼中興奮之色幾乎要溢出來。
她迅速平復(fù)心緒，掐指推演，眼眸之中精芒陣陣閃過。
片刻之后，柳青青振奮道。
“小師弟，你已將最艱難的須彌元磁大陣徹底完成，剩余的船體覆甲，內(nèi)部架構(gòu)等工程，雖仍繁復(fù)，卻再無根本性障礙。依目前進度與資源調(diào)配，最多……再有兩月工期！”
柳青青十分篤定。
“最多兩月之后，一艘完整瑤池金舟，便將重現(xiàn)于世！”
很快，這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傳回了澄心殿。
聞聽此訊，饒是以三空上人近乎萬年的養(yǎng)氣功夫，亦不免泛起波瀾，一絲如釋重負出現(xiàn)在他眼眸之中。
而云素衣，王湘玉，沈三煉等人在半日之后，也得到了這個消息。
所有人都在期待著，瑤池金舟重現(xiàn)星海，威震三千界州的那一刻！
歲月如梭，光陰似箭。
一晃之間，兩月之期已至。
這一日，在這座被重重禁制封鎖的秘境深處。
以三空上人為首，柳青青，李北塵，云素衣，以及宗門數(shù)位核心長老，盡數(shù)匯聚于此。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于秘境中央。
只見一艘長達千丈的巍峨星舟，正靜靜懸浮青天之下。
舟身之上，無數(shù)繁復(fù)的陣法紋路明滅不定，散發(fā)磅礴氣息。
此刻，這艘嶄新的瑤池金舟，已然萬事俱備，只欠那最后一步，便能徹底完整。
這個時候，柳青青手捧一只方形陣盤，神情激動地走到三空上人面前。
她深深一躬，雙手將樞紐奉上。
“尊師，金舟各部均已完工，所有陣法調(diào)試完畢，元磁之力，虛空之力充能已達九成九。”
“此乃激活整艘金舟的最后一塊總控陣盤樞紐。”
“請尊師……為金舟點睛！”
三空上人看著眼前這陣盤，又望向那艘和記憶中一般無二的金舟，面容上浮現(xiàn)出一抹復(fù)雜難言的神色。
他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真的看到瑤池金舟，重現(xiàn)空靈。
三空上人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陣盤，沒有多余的言語，他一步踏出出現(xiàn)在金舟中樞之前。
那里，有一個與這陣盤形狀完美契合的凹槽。
他神色鄭重，雙手穩(wěn)如磐石，將這塊最后的樞紐，輕輕推入了那凹槽之中。
咔嗒。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契合之音響起。
下一刻！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磅礴氣機，自金舟最深處轟然爆發(fā)！
整艘千丈星舟通體劇震，所有陣法在同一瞬間被完全激活。
金色星舟表面，陡然升騰起一層凝實如水波，卻又堅不可摧的靈能光罩。
一股浩瀚，威嚴(yán)的恐怖威勢，如同無形的海嘯，以金舟為中心，向著整個秘境滾滾擴散。
那是屬于天工重器的煌煌天威，是足以令尊者戰(zhàn)栗，讓上人正視的偉岸力量！
觀禮的眾人也在這逸散的威勢下須發(fā)狂舞，而所有人在這一刻都挺直了脊梁。
瑤池金舟，于此一刻，真正重現(xiàn)！
“百年積弱，上下求索……時至今日，我等方得一夕安寢。”
李北塵身旁，三師兄沈三煉望著那艘靈光流轉(zhuǎn)，威勢磅礴的金舟，悠悠一嘆。
這聲嘆息，道盡了在場絕大多數(shù)瑤池真?zhèn)餍闹凶钫媲械母惺堋?/p>
李北塵雖入瑤池僅三年有余，但對此種感受也尤為深刻。
在這第一重天三千界州，欲執(zhí)掌一方界域，若無上人傳承坐鎮(zhèn)，便是懷璧其罪，必招致覬覦與災(zāi)禍。
瑤池這百余年來，便一直籠罩在這種朝不保夕的憂慮陰云之下。
如今，有了這艘足以在某種程度上替代上人，守護宗門根基的金舟，所有人心頭那根緊繃了不知多少年的心弦，才稍稍緩解。
然而，就在眾人心潮澎湃，對未來充滿憧憬之際，回到眾人身前的三空上人，卻神色沉靜地下達了一道出人意料的指令。
“此艘金舟，暫不對外透露半分消息。先行暗藏于宗門秘境深處，非經(jīng)老道親自許可，任何人不得調(diào)動，亦不得探知其具體狀況。”
此言一出，不少尊者面露愕然，甚是不解。
金舟既成，正是揚眉吐氣，震懾四方之時，為何反要藏匿起來？
但三空上人并未多做解釋，只是目光深遠地掃過眾人，留下這句命令后，身形一個閃爍，便已從這秘境之中消失不見。
李北塵見狀，眼眸深處，一縷精芒悄然閃過。
“瑤池……果然藏有大秘密。”
這個念頭，并非此刻才有。
他當(dāng)初選擇投身瑤池，不僅僅是為了三千界法會的舉薦資格，也帶著探尋瑤池當(dāng)年【陰靈合一】計劃的目的。
三空上人今日這藏拙之舉，無疑從側(cè)面印證了他的猜測。
李北塵默默注視著三空上人消失的方向，心中波瀾微起。
“西母上人……度世死靈經(jīng)……閻羅天子經(jīng)……”
“與瑤池究竟有何種關(guān)聯(lián)？”。
過去的兩年間，除了修補【須彌元磁大陣】之外，李北塵另外還做了一件事。
他利用真?zhèn)鞯茏拥臋?quán)限，幾乎翻遍了瑤池藏書閣中所有可供查閱的宗門典籍，史錄雜記，乃至前輩游記手札。
然而，結(jié)果卻頗為耐人尋味。
關(guān)于【西母上人】，李北塵只在涉及上古金舟的零星記載中，確有提及此名號。
但除此之外，她的生平，事跡，道統(tǒng)傳承，最終去向……所有關(guān)鍵信息，在瑤池浩如煙海的文獻中，竟連只鱗片爪都難以尋覓。
就仿佛……這個瑤池昔年的老祖上人，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從宗門的歷史記錄中，刻意地徹底抹去。
至于那【陰靈合一】計劃，【度世死靈經(jīng)】更是杳無痕跡。
即便李北塵以神念掃過庫藏中所有玉簡骨書的標(biāo)題與簡介，也未發(fā)現(xiàn)任何直接相關(guān)的記載。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李北塵并非輕易放棄之人，既然正面記載被抹去，他便換了個思路。
他從瑤池歷史的斷代與空白處入手。
通過仔細比對瑤池留存下來的紀(jì)年方式，事件記載，李北塵進行了一次精細的歷史斷代推演。
他發(fā)現(xiàn)西母上人活躍的時代，極有可能對應(yīng)著瑤池歷史上一個極為鼎盛，甚至堪稱輝煌的時期。
那個時期的瑤池，其宗門根本之地，恐怕還不在如今的空靈界。
而是位于更高層次的中九重天之內(nèi)，是真正意義上的上界大宗，俯瞰一方星域。
但自那之后，不知因何緣故，瑤池從中九重天流落至下九重天，甚至一步步退到這三千界州的空靈界，并最后在漫長歲月中一步步走向衰弱，直至落到今日這般青黃不接，風(fēng)雨飄搖的境地。
關(guān)于瑤池在中九重天時期的所有歷史，包括其鼎盛緣由，墜落之因，都在現(xiàn)存的宗門典籍中被干凈利落地徹底抹除。
如今瑤池門內(nèi)流傳的史錄，只剩下自落戶空靈界之后的記載。
真相被層層掩蓋，深埋于時光塵埃之下。
但即便時隔萬載，宗門早已墜落至此等邊荒界域，三空上人內(nèi)心深處，仍對某些來自更高層次的勢力，懷有深深的忌憚。
因此，這艘足以改變宗門命運金舟，三空上人寧可暫時藏于匣中，也絕不能輕易對外顯露，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關(guān)注。
李北塵眼眸深處，思索之色閃過。
“看來想探尋這被層層掩蓋的真相，僅僅翻閱那些被處理過的典籍顯然不夠。”
“突破口，或許只能落在真正經(jīng)歷過那段歷史的人身上。”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三空上人離去的方向，又緩緩轉(zhuǎn)向在場的另一位長老，青山尊者。
這位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師叔，乃是瑤池司庫長老，資歷極老。
早年曾有驚人機緣，曾尋得并服食過一株傳說中的仙草，因此壽元遠超尋常尊者，甚至比大部分上人還要綿長。
在整個瑤池，親身經(jīng)歷過宗門古史，知曉部分上古秘辛的，恐怕除了三空上人，便只有這位青山尊者了。
……
數(shù)日之后，李北塵提著一壺年份極佳的【碧霞凝露】，在一個風(fēng)和日麗的下午，徑直朝著瑤池司庫所在位置而去。
司庫大殿內(nèi)，青山尊者正半倚在竹椅上，面前一方小幾擺著幾碟靈果與一小壇自釀美酒，神情悠然自得，時不時抿上一口，顯得頗為愜意。
見到李北塵來訪，他臉上露出慣常的和藹笑容，放下手中酒盞，招呼道。
“是北塵啊，稀客稀客。”
“可是又想兌換些什么珍稀寶材，或是查閱偏門典籍？盡管說來，你那千萬貢獻點，怕是再兌換十年也用不完哩。”
李北塵步入靜室，將手中那壺【碧霞凝露】輕輕置于幾上，臉上帶著笑意，微微搖頭。
“青山師叔，這次晚輩前來，并非為兌換何物。”
他揚了揚手中的酒壺。
“今日，是專程來找?guī)熓迥染频摹！?/p>
“哦？”
青山尊者聞言，眼中微微一亮，他霍然起身，示意李北塵趕緊落座。
這位老者壽數(shù)其實早已瀕臨極限，若無意外，數(shù)十年內(nèi)便將是道隕之期。
到了他這般年紀(jì)，即便修為再有突破，成就上人之尊，也改變不了壽數(shù)將盡的現(xiàn)實。
唯有一步登仙，才能超越這壽元桎梏。
但這一步何其艱難，幾乎渺不可期。
因此，這青山尊者早就看透生死，早已放下了許多執(zhí)念，千年來只求在最后的時光里悠閑度日，安逸享樂。
可以說，他是整個瑤池之中，最無掛礙，也最悠然自得的一位存在。
見到李北塵居然來找他喝酒，青山尊者立刻來了興致，當(dāng)即傳音喚來另一位執(zhí)事弟子暫代值守。
而自己則拉著李北塵來到司庫后方一處滿是靈植幽香，可覽云海的小軒內(nèi)。
兩人擺開杯盞，對坐而飲。
酒過三巡，氣氛融洽。
李北塵推杯換盞，開始提起了自己在宗門典籍中讀到的一些記載與疑問。
他并未直接詢問【西母上人】和【陰靈合一計劃】，而是將話題引向了更寬泛的瑤池歷史。
“青山師叔。”
李北塵為對方斟滿一杯，而后詢問道。
“我翻閱宗門史錄，發(fā)現(xiàn)其中所載，似乎皆是我瑤池落戶這空靈界數(shù)千年間的發(fā)展變遷。”
他略作停頓，抬眼看向青山尊者，繼續(xù)道。
“但我瑤池道統(tǒng)傳承，分明何止萬載？門中亦隱約有言，我宗乃是源自中九重天的頂級大宗。”
“這段更為古老，更為輝煌的歷史，我卻遍尋典籍而不得其詳。”
“不知青山師叔……可否為晚輩解惑一二？”
青山長老聞言，持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意淡去些許，眼中掠過一絲追憶。
他先是沉默了片刻，而后才輕輕嘆息一聲，緩緩開口。
“這段古史……確實曾無比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