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憑欄以生命為代價送來的,遠不止是解燃眉之急的彈藥。
當一箱箱被特殊符文保存、拆卸標注清晰的精密零件和生產線圖紙呈現在林籬面前時,她才能真正體會到那份犧牲所承載的重量與遠見。
這不僅是彈藥,更是火種!
是讓玉陵從一座消耗性的“天爐”,真正轉變為能自持自產、永不熄滅的“永恒火爐”的根基!
有了完整的生產線,依托玉陵城深厚的資源和工匠基礎,火藥和炮彈便能源源不斷地被制造出來。
林籬撫摸著冰涼的機床,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她有信心,能將這座雄城,真正變成吞噬一切來犯之敵的煉獄火海。
然而,蕭燦通過加密風語哨傳來的緊急訊息,卻像一滴冰水落入沸騰的油鍋,讓她瞬間從振奮中冷靜下來。
箓部的隱形背刺,雖未圖窮匕見,但陰謀的蛛絲馬跡已被蕭燦敏銳捕捉。
一旦萬靈幽谷被滅,功勛卓著的蕭燦很可能不是凱旋,而是踏入箓部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蕭燦的緩兵之計是當下唯一的自保之策,但拖延同樣危險——時間站在包藏禍心的箓部一邊,拖得越久,對方準備越充分,朝堂變數越多,千機賢等幕后黑手動手的可能性就越大!
就在這進退維谷的艱難時刻,林籬腰間那枚從未有過動靜、由陸安親手制作的風語哨,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獨特波動。
是陸哥哥!
那股波動縹緲而遙遠,仿佛跨越了無盡時空,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卻又堅定無比。
信息極其簡短,只有三個字:【三個月】
林籬的心臟猛地一跳。
陸哥哥的意思是……讓她無論如何,穩住局面,拖住三個月?
雖然不知域外具體情形,但出于對陸安毫無保留的信任,林籬瞬間做出了決斷。
那就拖三個月!
如今的火力覆蓋下,玉陵城的攻守形勢已然逆轉。進出玉陵,再也不是妄想。
沒有任何碳基生物組成的軍陣,能夠抵擋經過林籬魔改、摻入了特殊妖魔材料作為催化劑的炮彈那洗地般的毀滅性威力。
此時的林籬完全有能力對外進行有限的主動出擊和物資調配。
有了決斷,林籬立刻通過絕密渠道,將陸安的訊息和自己的判斷傳遞給蕭燦:【固守待援,三月為期。箓部之事,將計就計,暗中籌謀,靜待其時。】
九州之內,戰局再次陷入了慘烈的拉鋸。
只是,這一次感到“慘烈”的,變成了十萬大山和叛逆圣地。
他們每一次的沖鋒,都要在鋼鐵與火焰的風暴中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
大永的國運,雖因圣地背刺和葉無暇的隕落而顯得有些淺薄,搖搖欲墜,但它終究是九州億萬萬生民歷經無數歲月凝聚而成的意志長城,厚重蒼茫。
高空之上,蓄勢待發的十位滅國天妖,雖強,卻依舊不敢輕易越過雷池,直接降臨九州核心之地,只能驅使妖潮不斷消耗。
……
而此時的域外戰場,景象遠比九州慘烈悲壯百倍。
這里,是法則混亂、星辰崩碎的虛無之地。
百家諸子與天外異族持續三年多的鏖戰,已接近尾聲。
鮮血早已流干,肉身早已崩壞,甚至連魂魄都已燃燒到了極致。
諸子們的身影變得無比虛幻,如同風中殘燭,光芒黯淡,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消散于天地之間。
他們的氣息微弱到了極點,那是真正油盡燈枯、本源耗盡的狀態。
然而,每一道虛幻身影的眼睛,卻依舊清澈、明亮、堅定如初。
那里面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對道統傳承的執著,對身后世界的眷戀,以及……對中間那個年輕人的殷切期望。
三載護道,血戰不休。
他們不僅在用生命為陸安爭取時間,更是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畢生所悟的大道真諦,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面前。
儒家的浩然正氣,墨家的兼愛非攻,道家的無為逍遙,法家的律令嚴明,兵家的殺伐決斷,農家的生生不息,醫家的仁心妙手,名家的辯思邏輯……
百家精華,天地至理,如同浩瀚星河,盡數在陸安眼前流轉、演繹。
這是人族先賢自強不息的鐵證,是百家英魂護佑蒼生的偉力!
他們這是在用最后的力量,行那薪火相傳之舉,將文明的精粹,渡入陸安這“未來”之中。
此時的陸安,渾身氣息劇烈起伏,極度不穩定。
陸安的修為境界似乎依舊停留在梵眾天,但周身彌漫的道韻卻變得無比龐雜、浩瀚,仿佛要容納世間一切法則,演化天地萬物。
咔嚓……
細微的聲響從他體表傳出,那是身體不堪重負,即將被過于龐大的道韻撐裂的跡象!
轟~!
一道恐怖的攻擊余波終于穿透了諸子們越發稀薄的防御,擦著陸安的身體掠過,帶起一溜血花。
三年來,這是第一次有攻擊真正威脅到他。
也意味著,護持他的前輩們,真的要支撐不住了。
陸安眉心緊蹙,顯露出焦急痛苦之色。
此時的陸安正在瘋狂地汲取、消化、推演著腦海中的一切,在“造化之精”的加持下,近乎貪婪地想要將百家之道全部烙印于心,哪怕渾身皴裂、神魂欲碎也在所不惜。
轟~!
又是一道攻擊落下,一位法家大賢的身影晃了晃,幾乎透明。
一位形容枯槁、披散著頭發的道家老者見狀,輕聲嘆息,眼中卻帶著無比的欣慰與決然。
老者看向周圍僅存的寥寥身影,朗聲道:“諸位道友,你我時日無多。不若助我,最后送這癡兒一程如何?”
老者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灑脫。
周圍,一道道虛幻的身影紛紛投來目光,繼而響起一片坦然甚至帶著幾分笑意的回應:
“善!”
“固所愿也!”
“同往!”
下一刻,那道家老者身影一閃,出現在雙目緊閉、渾身顫抖的陸安面前。
老者的身形淡得幾乎要看不清,但目光卻溫和如水,蘊含著無上智慧。
“癡兒,癡兒……”
老者聲音慈祥,“我等所傳,包羅萬象,豈是你一人一時所能盡數吞下?能為我人族留下這些傳承火種,便是大善!”
“你是人,不是承載萬道的書庫。即便你學會了我等所有人的道,那也終究是我等的道,你不過成了一個會走的箱子罷了。”
“你當以百家所學為薪柴,為舟楫,融會貫通,取其神髓,最終……走出獨屬于你自己的那條通天大道!”
“醒來!!”
最后二字,老者凝聚最后一絲殘存道音,化作洪鐘大呂,猛然撞入陸安的神魂最深處!
轟!
陸安渾身劇震,仿佛被冷水澆頭,從那貪婪汲取、近乎走火入魔的狀態中猛然驚醒!
眼中短暫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清明的徹悟。
陸安不再試圖強行容納所有,而是開始理解、吸收、融合其精髓。
嗡——!嗡——!
他手中的巡天、問天雙刀仿佛感應到主人心境的變化,同時發出清越激昂的錚鳴,刀身流光溢彩,一股前所未有的鋒銳與靈性蘇醒過來,仿佛塵封的神兵終于遇到了真正的主人。
取百家之長,融于己身!
此刻的陸安,氣息雖然內斂,卻仿佛一柄經過千錘百煉、終于徹底開鋒的絕世寶刀,寒光內蘊,鋒芒迫人!
然而,就在他醒轉的瞬間,更多的攻擊穿透了防御,如同雨點般落向他和身邊那些即將消散的身影。
“諸位前輩!”
回過神的陸安,看著周圍的慘狀,雙眼瞬間通紅,看著身邊那些為了護他而變得幾乎透明的身影,看著他們眼中那欣慰、鼓勵、毫無怨悔的目光,一股巨大的悲慟和崇敬涌上心頭。
猛地挺直脊梁,陸安用盡全身力氣,聲音帶著哽咽卻又無比堅定地高喝道:
“弟子陸安——”
“斗膽!恭請諸位前輩留下姓名!”
九州蒼生,不能忘!不該忘!
是誰在這無人知曉的域外,為人族流盡了最后一滴血!
天外天,百家諸子殘存的身影已稀薄如煙,但他們依舊堅定地擋在陸安身前,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溫和與贊許。
“哈哈哈哈~!”
一陣灑脫豪邁的笑聲響起,沖散了悲壯的氣氛。
“你這后生,知恩圖報,倒也不錯!”
“既然如此,諸位道友!”那為首的道家老者藺且笑道,“便讓你我在此方天地,留下最后一道痕跡吧!”
“臨別之際,也好讓這小子,讓我九州……不留遺憾!”
言罷,這些即將消散的身影動了!
為首的老者,反手凝聚起最后一絲力量,化作一只虛幻卻無比溫暖柔和的大手,輕輕一掌拍在陸安和其余諸子身上,一股巨力包裹著他們,向著下方九州的方向疾速墜去!
而他自已,則毅然轉身,孤身一人迎向那鋪天蓋地、毀滅一切的恐怖攻擊洪流。
“我名,道家,藺且!”
“諸位道友,藺且,先行一步了!”
聲音朗朗,從容不迫。
藺且的身影在那無邊無際的毀滅性能量中,如同雪融于水,緩緩化為最精純的光點,消散于虛無,唯有一道淡然笑意,仿佛永恒烙印于虛空。
下一刻,又是一道灑脫之聲。
“藺且道友已去,我等豈可落后?”
隨后一條由生命和信念鋪就的歸途,在這一刻被毅然點燃!
“小子,看好!這便是我等最后能送你的路程!九州……就交給你們了!”
一道身影越眾而出,同樣一掌送出,加速陸安下墜的勢頭,自身則義無反顧地沖向高天。
“儒家,顏歸!赴死!”
聲若金玉,鏗鏘有力,身影炸裂成漫天浩然之氣,蕩開一片清朗。
“墨家,隨巢!赴死!”
身影化作一道堅韌的屏障。
“兵家,孫長卿!赴死!”
殺伐之氣沖霄,如利劍劈開濁浪。
“農家,許行……赴死!”
“法家,李悝!赴死!”
“名家,公孫龍……”
……
一道道身影,一道道的最后的報名,一聲聲平靜卻震徹寰宇的“赴死”!一人一掌,前仆后繼,用自己的徹底消散,為陸安開辟出一條用生命點亮的下墜之路,擋住了一道又一道致命的追擊。
最后一人,是一位身形格外模糊、氣息卻異常溫柔的女子。
女子輕柔地推了陸安最后一掌,聲音如同最和煦的春風,撫平了陸安心中所有的焦躁與悲慟:
“醫家,淳于緹縈,送君最后一程。”
“盼我九州,天下大安,眾生……無疾。”
話音落下,那道淺淡到極致的身影,如同蒲公英般輕輕飄起,沖向那最后的劫波,在無盡光芒中,化為最溫柔的光雨,消散不見。
陸安被那最后一股柔和卻決絕的力量推送著,如同流星般墜向九州的方向。
此時的陸安,睜大眼睛,努力地回望,想要將那一張張慈祥、威嚴、灑脫、堅毅的面容,將那一個個光輝的名字,死死刻印在靈魂最深處。
熱淚,終于無法抑制地奪眶而出,在急速下墜中,飄散于冰冷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