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上的墨跡還沒干透,老鄭小心翼翼地把一式兩份的合同折好,放進公文包最里層,拉鎖“咔啦”一聲鎖了個嚴實。他又從包里掏出個厚厚的信封,往桌上一放,牛皮紙被里面的硬物撐得鼓鼓囊囊:“這是三成首付,六十二萬八,一分不少,段老板點點。”
段景宏沒接,只是朝龍楚雄抬了抬下巴。
龍楚雄走過去,拿起信封掂量了掂量,又抽出幾張驗了驗水印,才咧開嘴笑:“鄭老板敞亮。”
老鄭擺擺手,鏡片后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合作愉快。我下午就派人來盯著,先把那些紫檀料挪到烘干房,別受潮了。”
他看了看表,“我還得去趟林業局,辦木材運輸證,就不耽誤二位了。”
段景宏把老鄭送到門口,看著他跟兩個“看料工”交代著什么,才轉身跟龍楚雄往回走。
剛出木材廠的大門,龍楚雄就拍了拍段景宏的肩膀,力道比平時重了些:“行啊你,段小龍,這價砍得有水平。”
他咂咂嘴,醬紫色綢褂的領口被汗浸得發深,“我還以為老鄭要磨到后晌,沒想到你三言兩語就定了?!?/p>
段景宏低頭踢著路邊的小石子,聲音悶悶的:“運氣好罷了。”
他頓了頓,突然嘆了口氣,“說實在的,這廠子是我爹當年一手建起來的,墻角那棵老槐樹,還是我小時候親手栽的?!?/p>
“現在賣了,心里頭不是滋味?!?/p>
龍楚雄瞥了他一眼,從煙盒里抽出兩支煙,遞過去一支:“嗨,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爹要是泉下有知,知道你把廠子賣了個好價錢,估計也能高興。”
他點燃煙,猛吸了一口,“再說了,跟著六爺干,以后啥沒有?”
“到時候別說一個木材廠,就是買十個,一百個莊園都不在話下?!?/p>
段景宏接過煙,沒抽,只是夾在指間把玩:“龍哥,我跟你們不一樣,我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新人,以后還要靠你和六爺多提攜?!?/p>
“放心!”龍楚雄拍著胸脯,聲音洪亮到能驚飛樹上的麻雀,“跟著六爺,保準你吃香的喝辣?!?/p>
“別的東西姑且先不說,就說上次那批青銅器,隨便出手一件,就夠你逍遙半年?!彼鋈粶惤?,壓低聲音,“等這批貨出手,六爺說了,給你分三成,夠你在城里買套帶小院的房子?!?/p>
“畢竟沐思茅不在,你這是接替了沐思茅的位置?!?/p>
段景宏眼睛一亮,像是被說動了:“真的?”
“那還有假?”龍楚雄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六爺看人準,知道你是個能干大事的人?!?/p>
他看了看天,太陽已經爬到頭頂,“走,哥請你吃米線土雞火鍋,慶祝慶祝?!?/p>
兩人沒騎車,順著馬路慢慢溜達。
路邊的小販吆喝著賣西瓜,紅瓤子在太陽底下閃著光。
龍楚雄買了個,用拳頭砸開,遞了一半給段景宏:“解解渴。”
段景宏咬了一大口,甜絲絲的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龍哥,咱去哪兒吃?”
“就前面那家‘老街火鍋’,”龍楚雄指了指不遠處的巷子,“老板是楚雄本地人,鍋底夠味,毛肚涮七上八下,那叫一個嫩?!?/p>
兩人邊吃邊聊,火鍋里的紅油“咕嘟咕嘟”冒著泡,把周圍的空氣都熏得火辣辣的。
龍楚雄喝了口白酒,咂咂嘴,他夾了片肥牛卷,在麻醬里蘸了蘸,“我看啊,你小子不光會做生意,這眼力見也比一般人強?!?/p>
段景宏笑了笑,沒說話,只是往鍋里下了把青菜。
又聊了一會兒別的,片刻,龍楚雄又灌下一口白酒,喉結滾動時,醬紫色綢褂的領口敞得更大,露出脖子上那道月牙形的刀疤。
估計是之前打架受的傷,就見龍楚雄夾起塊毛肚在紅油鍋里七上八下涮著,邊嚼邊拍段景宏的肩膀:“想當年我在瑞麗,單槍匹馬跟三個越南佬搶紫檀料,最后那仨龜兒子哭著喊著把料給我送回來,你信不?”
段景宏往嘴里塞了片黃喉,燙得直吸氣:“龍哥的本事,我當然信?!?/p>
他給龍楚雄的酒杯滿上,“不過現在不比從前,六爺說了,低調才能賺大錢?!?/p>
“那是自然?!饼埑鄣靡獾負P了揚下巴,剛要再說什么,眼角的余光突然掃到斜對面桌的兩個漢子。
那兩人穿著迷彩服,面前的啤酒沒動幾口,眼睛卻時不時往這邊瞟,眼神直勾勾的,像盯著獵物的狼。
他心里咯噔一下,夾著鴨腸的手頓在半空。
“咋了?”段景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感覺有些奇怪。
這倆人啥眼神?
“沒,沒啥。”龍楚雄把鴨腸塞進嘴里,嘴里咀嚼飛快,“就是覺著這店里有點悶?!?/p>
他又往門口瞅了眼,一個穿藍布衫的老頭正扒著門框往里看,視線在他身上停了足有三秒才移開。
這時候,鄰桌的小孩突然指著龍楚雄喊:“媽,那人脖子上有刀疤,跟墻上畫的一樣!”
女人慌忙捂住孩子的嘴,臉色發白地往這邊賠笑,拉著孩子就往外走。
龍楚雄的后背“唰”地冒出汗來,酒意醒了大半,他抓起桌上的汗巾擦了擦手:“差不多了,結賬吧,六爺說不定還等著回話呢?!?/p>
段景宏慢悠悠地喝了口酸梅湯:“急啥,鍋里還有半盤肥牛呢?!?/p>
“不吃了不吃了?!饼埑燮鹕頃r,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響,他從褲兜摸出錢包,手指抖得差點把錢撒出來。
店家是個矮胖的云南本地漢子,正趴在柜臺上算賬,見他們要走,抬起頭時,眼睛在龍楚雄臉上黏了好一會兒,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沒敢說。
龍楚雄把錢拍在柜臺上,拉著段景宏就往外沖,出門時還撞翻了門口的拖把,木桿在地上滾了半圈。
兩人剛拐進巷子,段景宏就聽見身后的店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他回頭瞥了眼,透過玻璃窗,正看見店家從柜臺底下抽出張紙慢慢展開來。
那是張印著龍楚雄大頭照的巨額懸賞令,紅底黑字的“懸賞二十萬”格外扎眼。
店家如今正單手捏著懸賞令,眉頭不受控皺成一個疙瘩,顯然是認出來了龍楚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