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楚雄呢?他怎么樣?”寸文山的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眼神緊緊盯著她。
沐孟蓮捏了捏手心,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龍哥沒事,就是在賭場玩到挺晚,九點多的時候走了,我看著他回了自己的房間,沒跟別人接觸。”
她沒提龍楚雄跟疑似軍政府的人聊天的事,甚至故意避開了“賭場里的人”這個話題。
寸文山盯著她看了幾秒,沒說話,手指依舊在桌沿上敲擊著,節奏慢了下來,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沐孟蓮心里發虛,不敢跟他對視,只能低下頭,假裝看地上的碎瓷片:“賭場里人挺多的,我一直盯著龍哥,沒發現異常,他就是單純玩骰子,贏了點錢,心情還不錯。”
她以為自己說得很自然,卻沒注意到寸文山的臉色更難看了。
雷坤的人剛說龍楚雄跟軍政府的人聊了天,還約了明天見,沐孟蓮卻跟他說“沒跟別人接觸”“沒異常”,是沐孟蓮沒看到,還是她故意隱瞞?
寸文山沒戳破,只是“嗯”了一聲,聲音低沉:“知道了,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沐孟蓮松了口氣,還以為寸文山信了她的話,連忙躬身道:“謝謝六爺,那我先回去了。”
說完,她轉身快步走出客廳,沒敢回頭。
她怕一回頭,就會被寸文山看出自己的慌亂,也怕自己會忍不住說出實話。
沐孟蓮的腳步聲剛消失在庭院拐角,寸文山就猛地將桌上的銅煙壺掃落在地。
“哐當”一聲脆響,煙壺撞在青石板上,碎成幾片,里面殘存的煙絲混著瓷片散了一地。
這是他當年從仰光古董市場淘來的玩意兒,跟著他快十年了,此刻卻成了他怒火的宣泄口。
他雙手撐著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腹蹭過桌面上未干的酒漬,留下幾道深色的印子。
剛才沐孟蓮說“啥也沒發生”時那副坦然的樣子,還在他眼前晃;賭場小弟描述“龍楚雄跟軍政府的人湊在一起聊了半炷香,還遞了煙”的畫面,又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
兩種說法撞在一起,讓他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龍楚雄是臥底?”他低聲重復著這句話,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可轉念一想,他又皺緊了眉:“要是龍楚雄真反了,沐孟蓮為什么要瞞?”
他想起沐孟蓮剛回來時,眼神里的閃躲和語氣里的猶豫。
她不是會撒謊的人,尤其是在自己面前。是被龍楚雄威脅了?
還是...沐孟蓮也有問題?此刻的寸文山,已經有點人鬼不分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寸文山就搖了搖頭。
沐孟蓮是他看著長大的,是他把她撿回來,教她識字、教她打架,她對自己的忠誠,比院子里的老槐樹還根深蒂固。
可要是她沒問題,為什么要隱瞞?
難道是怕冤枉龍楚雄?
畢竟他們倆認識這么多年了,從華夏的聚寶齋到緬北的寸府,一路跟著他,感情早就不一般。
“雷坤總不會騙我吧?”寸文山又把懷疑的目光轉向賭場老板。
雷坤在果敢混了十幾年,最是趨利避害,要是沒親眼看見,絕不會貿然派人來報信。
畢竟得罪自己,對他沒半點好處。
而且賭場小弟說得有鼻子有眼,連龍楚雄穿的東西、手里的紅色煙盒都描述得一清二楚,不可能是編的。
他繞著桌子踱步,靴底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咯吱”的聲響,像在絞著他的心思。
一會兒覺得龍楚雄肯定是臥底,一會兒又覺得沐孟蓮的隱瞞不對勁,一會兒又懷疑是不是自己最近太緊張,把小事放大了。
桌上的西洋鐘“滴答滴答”地走,每一聲都像敲在他心上,讓他越發焦躁。
“去把沐孟蓮叫回來!”他突然對著門外喊了一聲,可話剛出口,又停住了。
要是現在把沐孟蓮叫回來對質,她要是真護著龍楚雄,說不定會編更多瞎話;要是她沒護著,只是怕冤枉人,那自己這么一逼,反而會寒了她的心。
他嘆了口氣,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庭院里的三角梅被晚風刮得亂晃,花瓣落在地上,像一堆沒人收拾的殘局。
他想起自己剛到緬北時的樣子,雖然是被華夏逼的,但也意氣風發,可現在,死的死、抓的抓,剩下的人里,連個能完全信任的都沒有。
“不管是誰,要是敢背叛我,我定要他碎尸萬段!”寸文山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血腥味在嘴里散開,可心里的疑云,卻半點沒散。
二樓西側的造假作坊里,砂輪轉動的“嗡嗡”聲一直沒停。
段景宏坐在木凳上,手里拿著一塊半成型的仿明青花坯子,細瓷刀在他指尖靈活地游走,一點點修正著瓶口的弧度。
他的臉上沾著幾點瓷土灰,額角沁出細汗,可眼神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剛才樓下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
寸文山摔東西的脆響、沐孟蓮離開時的腳步聲、還有賭場小弟來的時候,他們交談聲音。
不用看,他也能猜到發生了什么:雷坤的人肯定把龍楚雄跟“軍政府的人”接觸的事告訴了寸文山,而沐孟蓮,沒把實情說出來。
“真是意外之喜。”段景宏停下手里的活,拿起旁邊的布巾擦了擦汗,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他原本只是想讓沐孟蓮對龍楚雄產生警惕,沒想到她會直接隱瞞。
這一下,不僅龍楚雄的嫌疑更重了,連沐孟蓮自己,也成了寸文山懷疑的對象。
他想起剛才沐孟蓮回來時,路過作坊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卻沒進來。
那時他正假裝在調釉料,眼角的余光瞥見她眼神里的糾結,就知道她肯定沒跟寸文山說實話。
現在看來,自己賭對了。
沐孟蓮重情義,舍不得冤枉龍楚雄,卻忘了寸文山最忌諱的就是“隱瞞”。
段景宏重新拿起細瓷刀,對著瓷坯繼續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