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夢然那身紅衣消失在視野盡頭的時候。
蘇闖還站在原地,手指頭搓得發(fā)白。
林茹雪默默走到他身邊,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掌心溫熱。
蘇闖扭頭看她。
這丫頭今天換了身素色棉袍,長發(fā)簡單綰在腦后。
臉上干干凈凈,沒施脂粉,可那雙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琉璃。
“闖哥哥,”她輕聲說,“徐姐姐會回來的。”
蘇闖咧嘴,扯出個難看的笑:“我知道?!?br/>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酸澀壓下去,轉(zhuǎn)身往烽火臺走。
腿上的傷已經(jīng)好利索了,走路帶風。
林茹雪跟在他身側(cè),步子輕快,像只貓。
“要下雪了。”
蘇闖抬頭看天。
灰蒙蒙的云壓得很低,風里帶著濕氣,刮在臉上冰涼。
北疆的冬天,說來就來。
“最多三天?!?br/>林茹雪也抬頭。
“第一場雪下來,商道就得斷,匈奴人也得縮回窩里過冬?!?br/>蘇闖腳步一頓,扭頭看她:“你懂這個?”
林茹雪抿嘴笑:
“宮里藏書閣有北疆風物志,我十歲就翻爛了?!?br/>蘇闖樂了。
這丫頭,果然不是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兩人回到土屋,蘇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搓了搓手:
“茹雪,把人都叫來,開會?!?br/>林茹雪點頭,轉(zhuǎn)身出去。
沒一會兒,岳飛、趙云、賈詡、李存孝陸續(xù)進來。
岳飛一身玄甲還沾著晨露,顯然是剛訓(xùn)練完。
趙云銀甲纖塵不染,亮銀槍倒提在身后。
賈詡灰布衫上沾著幾點泥,可臉上干干凈凈,眼睛半瞇著,像沒睡醒。
李存孝最絕,肩上扛著那柄門板寬的刀,刀上還掛著半截柴火。
“主公。”眾人抱拳。
蘇闖擺擺手,示意都坐下。
土屋不大,五個人擠在炕沿和破凳子上,顯得有點局促。
林茹雪沒坐,她走到灶臺邊,拎起水壺給每人倒了碗熱水,然后安安靜靜站在蘇闖身后。
“人都齊了?”蘇闖問。
“齊了?!?br/>岳飛道。
“白馬義從三百人,子龍已經(jīng)帶回來了,在營外扎營?!?br/>蘇闖眼睛一亮:“怎么樣?”
趙云起身,抱拳:“主公,白馬義從確為精銳?!?br/>“三百人,人人白馬銀槍,弓馬嫻熟,尤其擅騎射游擊?!?br/>“領(lǐng)頭的叫公孫羽,自稱是前朝白馬將軍公孫瓚的后人?!?br/>“祖輩流落北疆,一直以游騎為生?!?br/>蘇闖咧嘴:“公孫瓚后人?這倒有意思?!?br/>他搓搓手指頭:“人呢?”
“在營外候著?!?br/>趙云道。
“末將已查驗過,身份應(yīng)當不假。他們愿意效忠主公,只有一個條件?!?br/>“什么條件?”
“要有仗打,要有肉吃?!?br/>蘇闖樂了:“這條件實在,老子喜歡?!?br/>他轉(zhuǎn)頭看向賈詡:“文和,咱們現(xiàn)在有多少存糧?”
賈詡眼皮都沒抬:“精米一萬兩千石,牛羊各一千五百頭,戰(zhàn)馬九百匹,腌肉、干菜若干?!?br/>“省著點吃,夠咱們這一千五百號人撐到開春?!?br/>“但若是下雪封山,商道斷絕,后續(xù)補給就斷了?!?br/>蘇闖點頭。
這就是問題所在。
望北臺這破地方,冬天能凍死人。雪一下,路就封,外面進不來,里面出不去。
要想安安穩(wěn)穩(wěn)過個年,就得在雪下來之前,備足過冬的物資。
“所以。”
蘇闖敲了敲桌面,“咱們得在雪下來之前,干票大的?!?br/>岳飛眼睛一亮:“主公要打誰?”
“打誰?”蘇闖咧嘴,“當然是打肥羊?!?br/>他看向賈詡:“文和,完顏洪烈那邊,最近有什么肥羊可宰?”
賈詡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主公,完顏洪烈整合了三個部落,現(xiàn)在手底下牛羊馬匹無數(shù)?!?br/>“但他內(nèi)部不穩(wěn),其他部落眼紅,早就想分一杯羹?!?br/>“據(jù)錦衣衛(wèi)傳回的消息,完顏洪烈為了安撫各部,最近正準備往北邊幾個小部落送一批過冬物資?!?br/>“糧食五千石,牛羊各三千頭,還有皮毛、藥材若干。”
蘇闖眼睛亮了:“什么時候運?走哪條路?”
“五日后啟程,走野狼谷以北的‘黑風道’?!?br/>賈詡頓了頓,“護衛(wèi)兵力約一千騎兵,領(lǐng)隊的是完顏洪烈的心腹,叫‘赤狼’?!?br/>“一千騎……”蘇闖摸著下巴,“咱們現(xiàn)在能調(diào)動多少人?”
岳飛立刻道:“陌刀衛(wèi)三百,飛虎軍三百,白馬義從三百,新兵五百——合計一千四百人。”
“若是偷襲,可敵兩千騎。”
蘇闖搖頭:“不能硬碰硬?!?br/>他看向賈詡:“文和,你有什么想法?”
賈詡那雙半瞇的眼睛終于完全睜開,燭光映在眼里,泛著冷光:
“主公,完顏洪烈這趟送貨,是個機會?!?br/>“不止是搶物資的機會,還是……策反張遼的機會?!?br/>蘇闖挑眉:“怎么說?”
賈詡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
“張遼此人,忠義耿直,最重情義?!?br/>“他現(xiàn)在對葉清月不滿,無非三點:”
“一,葉清月與岳鑫陽茍且,他看不慣;”
“二,軍餉糧草被克扣,他手下弟兄餓肚子;”
“三,葉清月私通匈奴,他身為邊將,恥與為伍?!?br/>蘇闖點頭:“然后呢?”
“咱們可以送他一份‘大禮’。”
賈詡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
“完顏洪烈這趟物資,咱們劫了之后,分出一半,悄悄送到張遼營外?!?br/>“再附上一封信,就寫‘葉將軍私通匈奴,克扣軍餉?!?br/>“此批物資乃匈奴賄賂,吾等截獲,特轉(zhuǎn)贈張將軍,以慰將士饑寒’?!?br/>蘇闖樂了:“你這是要把張遼逼到絕路上啊?!?br/>賈詡搖頭:“不是逼,是給他一個選擇。”
“張遼收了這批物資,就是私通敵寇;不收,手下將士餓著肚子,誰還跟他?”
“到時候,他只有兩條路:要么跟葉清月翻臉,要么……投靠咱們。”
蘇闖搓搓手:“這計毒,我喜歡?!?br/>他頓了頓,又問:“那劫物資的事,具體怎么操作?”
賈詡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畫了個簡圖:
“黑風道地勢險要,兩側(cè)山崖陡峭,中間一條窄路,易守難攻。”
“咱們可以分三步走?!?br/>“第一,子龍帶白馬義從,提前埋伏在黑風道出口,等匈奴車隊過半,截斷后路。”
“第二,鵬舉帶陌刀衛(wèi)堵住入口,結(jié)陣死守,不讓匈奴前軍回頭支援。”
“第三,飛虎軍和新兵從兩側(cè)山崖往下扔滾石擂木,制造混亂?!?br/>他頓了頓:“至于主公……可以親自帶隊,直取中軍,擒殺赤狼?!?br/>蘇闖咧嘴:“又讓我當誘餌?”
“主公親自出馬,方能顯誠意?!?br/>賈詡躬身,“況且,有李將軍在側(cè),主公安全無虞?!?br/>李存孝正在旁邊打哈欠,聽見這話,立刻挺直腰板:
“主公放心,俺護著你,誰也傷不著!”
蘇闖笑了。
他看向眾人:“都聽明白了?”
“明白!”眾人齊聲。
“那就這么定了。”
蘇闖一拍桌子,“五日后,黑風道,干票大的!”
會開完了,眾人陸續(xù)散去。
土屋里又只剩蘇闖和林茹雪。
蘇闖靠在炕沿上,閉著眼,腦子里飛快盤算。
糧食、牛羊、過冬物資……
還有張遼。
這人要是能策反過來,玉門關(guān)就等于廢了一半。
到時候葉清月那娘們,還不是任他拿捏?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陸炳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門口,單膝跪地:“主公,錦衣衛(wèi)急報。”
“說?!?br/>“兩件事?!?br/>陸炳聲音平平板板,“第一,匈奴內(nèi)部出亂子了?!?br/>“完顏洪烈最近頻繁調(diào)兵南下,他北邊的老巢‘狼居胥山’兵力空虛?!?br/>“另一個部落‘黑水部’眼紅他的地盤,正在集結(jié)兵馬,看樣子是想趁虛而入。”
蘇闖眼睛一亮:“黑水部?多少人?”
“至少五千騎?!?br/>陸炳道,“但完顏洪烈似乎毫不知情,他現(xiàn)在正在玉門關(guān)外,跟葉清月打嘴架?!?br/>“打嘴架?”
“是。”
陸炳頓了頓,“完顏洪烈派使者質(zhì)問葉清月,為何出爾反爾,偷襲他的騎兵?!?br/>“葉清月矢口否認,兩人吵了一整天,最后不歡而散。”
蘇闖樂得肩膀直抖。
賈詡那招借刀殺人,果然奏效了。
完顏洪烈現(xiàn)在肯定以為葉清月黑吃黑,拿了他的錢還想坑他的人。
葉清月百口莫辯,估計肺都要氣炸了。
“第二件事呢?”蘇闖問。
陸炳抬頭:“張遼那邊,有動靜了。”
“昨日深夜,張遼獨自一人出了玉門關(guān),在關(guān)外十里處的‘斷魂坡’坐了半宿?!?br/>“回來時,臉色難看,手里攥著塊玉佩,捏得粉碎?!?br/>蘇闖挑眉:“玉佩?誰的?”
“據(jù)眼線回報,那玉佩……是葉清月的?!?br/>蘇闖一愣,隨即咧嘴笑了。
有意思。
張遼這人心高氣傲,最重名節(jié)。
葉清月跟岳鑫陽那點破事,他早就看不慣。
現(xiàn)在又發(fā)現(xiàn)葉清月私通匈奴,克扣軍餉……
這人的心,怕是已經(jīng)涼透了。
“繼續(xù)盯著。”蘇闖擺手,“有任何動靜,立刻報我?!?br/>“喏?!标懕鐏頃r般悄無聲息地消失。
土屋里又靜下來。
林茹雪走到蘇闖身邊,輕聲問:“闖哥哥,張遼……真的會反嗎?”
蘇闖睜開眼,看著她:“你說呢?”
林茹雪沉吟片刻,緩緩道:
“張遼是武將,重情義,但也重名聲。”
“葉清月現(xiàn)在做的這些事,已經(jīng)觸碰了他的底線。”
“若是再讓他知道,葉清月可能還跟當年落鳳坡的事有關(guān)……”
她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蘇闖盯著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茹雪,你這腦子,不比文和差啊?!?br/>林茹雪抿嘴笑,那笑容溫婉,可眼里閃過一絲狡黠:
“闖哥哥,我在宮里長大,見的臟事多了?!?br/>“葉清月這種人,我一眼就能看透。”
蘇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fā):“那你說,咱們接下來該怎么辦?”
林茹雪歪頭想了想:
“第一,劫物資,備足過冬的糧草?!?br/>“第二,策反張遼,斷葉清月一臂?!?br/>“第三……”
她頓了頓,“趁黑水部攻打完顏洪烈老巢的時候,咱們再添把火?!?br/>蘇闖眼睛亮了:“怎么添?”
林茹雪從袖子里摸出個小瓷瓶,遞給蘇闖:
“這是宮里秘制的‘迷魂散’,無色無味,入水即化?!?br/>“人喝了之后,會神志恍惚,產(chǎn)生幻覺,看到什么都以為是敵人?!?br/>蘇闖接過瓷瓶,掂了掂:“你想讓完顏洪烈的兵馬自相殘殺?”
林茹雪點頭:“黑水部攻打狼居胥山,完顏洪烈必定回援?!?br/>“咱們可以提前在他的水源里下藥,等他大軍一到,喝下水,自然亂成一團?!?br/>蘇闖盯著林茹雪,看了足足五息。
這丫頭……
平時看著溫溫柔柔,人畜無害。
可真要狠起來,比賈詡還毒。
“茹雪,”蘇闖咧嘴,“你還有多少本事瞞著我?”
林茹雪臉一紅,低下頭:“闖哥哥,我……我只是想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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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我……我只是想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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