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四月,春光正濃。
顧夫人的話還在耳邊回響,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蘇南緊繃的神經上。
她不可思議。
來之前她想了一百種可能,也沒想到會是這種。
蘇南平靜的表情幾乎快崩裂,“阿姨,這……”
“你跟沈冽之間的聯姻我已經了解過,既然是開放式關系,就沒有出軌和小三一說。”顧夫人雙手放在輪椅扶手上,溫和地看著她,姿態優雅得仿佛在談論天氣而非兒子的感情。
陽光透過窗外間的縫隙灑進房間,落在她依舊美麗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玩笑的意味。
“可是……”蘇南扯了扯唇角,調節表情的神經已經崩壞,已經不知道該做什么表。
雖然顧夫人說得有道理,但她作為顧時靳母親。
真的覺得有點離譜嗎?
顧夫人看一眼門外,好似在確定顧時靳有沒有回來,隨后收回眼,繼續說:“而且現在天悅獨立出來,也不再需要跟沈氏聯姻來獲取資源,你若是想制衡時靳,跟他聯姻不是最好的制衡方式嗎?”
蘇南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她設想過顧夫人故意支開顧時靳,對她可能會變臉,憤怒、輕蔑,或者平靜地給她多少好處讓她離開顧時靳。
唯獨沒有這一種,鎮定自若地建議她考慮與自己的兒子聯姻,仿佛在談論一樁再平常不過的生意。
蘇南深吸了一口氣,指尖掐入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印,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顧夫人,這個問題目前我無法回答您。”
顧夫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著太多蘇南讀不懂的情緒。“理解你的顧慮,但你可以慢慢考慮。”
經過這么多事,她早就想明白了。
名正言順又如何,知根知底又如何。
她跟顧時靳的父親從小一起長大,熟知對方的家世和人品,還不夠知根知底。
兩人在對方長輩的見證里幸福結合,還不夠名正言順?
可最后的結果……
顧夫人閉了閉眼,感受到春天陽光的溫暖。
顧時靳是她唯一的兒子,小時候因為她跟父親,已經受到太多傷害。
現在,她只希望他能夠得償所愿,獲得屬于他的幸福。
蘇南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么。
就在這時,顧時靳回來了。
他長身玉立地出現在門口,剛好在兩人的對話結束后。
幽邃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流轉,隱隱捕捉到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微妙氣氛。
蘇南抬眼對上他的目光,他知道他媽想讓他小三轉正嗎?
顧時靳好似什么都沒有發現,收回目光看向顧夫人,隨口道:“聯系好了。”
顧夫人點點頭,看著他,“你們要走了嗎?”
蘇南從那雙原本死氣沉沉的雙眼里,看見了不舍。
沒由來的,她挺為她高興。
或者說,是為顧時靳高興。
這么多年放不下的母親,終于好轉起來。
顧時靳點頭,“嗯。”
“好。”顧夫人笑了笑,隨后云淡風輕地撂下一句,“回去把顧宅賣了吧。”
顧時靳明顯一頓,漆黑的眼眸仍舊是一片沉靜。
他深深看了顧夫人一眼,不咸不淡地勾唇,“行。”
蘇南卻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又緩緩松開。
那座宅子,她曾聽羅茵茵提起過,自顧氏夫婦車禍后便無人居住,承載著顧家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從療養院出來,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顧時靳為她拉開車門,指尖不經意擦過蘇南的手背,酥麻的電流讓她反射性地一顫。
等她坐上車,顧時靳還沒有關門,單手撐著車門,俯身看著她要笑不笑,“我媽跟你說什么了?讓你這么魂不守舍。”
蘇南抬眼,目光落在他男人那張得天獨厚的臉上,輕輕挑眉,“大概是不想她兒子繼續做小三。”
這話就有兩個意思了。
不讓做小三,可以是轉正,也可以是讓他們分手。
顧時靳聞言低笑一聲,嗓音里帶著幾分慵懶的磁性,“不是有句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她這位老人的話,可以聽一聽。”
蘇南輕嗤,難怪是母子倆呢。
還挺像的。
車駛出療養院。
蘇南轉頭看向身邊的男人,醞釀了一會兒,才斟酌開口,“如今顧夫人的狀態逐漸好轉,你不如將她接到你那兒,或許對她的病情和精神都會有幫助。”
顧時靳側眸,意味難明地看她一眼,拖腔帶調地問:“答應人家了么?就操兒媳婦的心了。”
好心當做驢肝肺,蘇南撩他一眼,淡聲,“當我沒說。”
顧時靳唇角噙著笑意,“放心,我一定轉告我媽,兒媳婦這么關心她,她老人家指定高興呢。”
明知道他是故意,一口一個兒媳婦,還是叫得蘇南耳朵發燙。
蘇南目視前方,“你就知道你媽是這個意思?她分明叫我離開你。”
顧時靳,“哦,給你多少股份?分我一點。”
蘇南:“……”
簡直無賴。
顧時靳扭頭看著車窗外象征希望的綠意蔥蔥,唇角的弧度淡化了些,突然開口,“再陪我去個地方吧。”
蘇南輕呵一聲,“你想去的地方挺多。”
卻沒有拒絕。
因為,她知道他想去哪里。
處理那座房子,應該是他很久之前的心愿吧。
一路無話,車最終停在京郊一處豪華別墅前。
鐵藝大門銹跡斑斑,院墻上沒人搭理的爬藤月季野蠻生長,毫不墮落地開著一簇簇葳蕤的花。
這就是顧宅,蘇南看著前方的別墅。
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不是京城里那些豪門喜歡的莊園,不大不小,不招搖更不失格調。
從外形就能看出,這座別墅曾經有多漂亮,多溫馨。
很難想象,房子的主人最終走向了如今的結果。
挺令人唏噓的。
顧時靳沒有說話,徑直下車,別墅一直沒人管理,智能系統早已癱瘓。
他不緊不慢地走到大門前,一腳踹開爬滿植物的大門。
大門推開時發出沉重的呻吟,仿佛不愿被人打擾長久的沉寂。
宅邸整體是輕美式風格,即使蒙塵已久,仍能從每一個細節看出主人曾經的用心。
拱形窗欞、雕花門廊、精心設計的花園布局,無一不彰顯著過往的榮光。
蘇南跟著他走進院子,荒廢的花園里,幾簇野花在雜草間倔強地綻放,沐浴在春日陽光里,意外地生機勃勃。
“你準備出價多少?”蘇南看向前面的男人。
這樣的豪宅,在京城堪稱天價。
而且還是曾經顧氏的住宅,放出去,一定會有人爭先恐后地買。
不一定是看重房子,更多的是想借此跟顧時靳聯系。
顧時靳走到客廳中央的沙發前,那曾經由顧夫人親手畫出設計圖的沙發,如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他站在沙發面前,垂著眼。
“我曾經親眼看見他在這里,跟情人做愛。”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目光卻像是穿透時光,看到了那個不堪的畫面。
男人毫無顧忌,將帶回家的女人甩到沙發上,嬉笑聲回蕩在客廳。
女人嬌柔做作的驚叫聲格外刺耳,“顧總,你兒子在那!”
男人回頭看一眼,剛好與放學回家的男孩對上目光。
他表情只頓了一瞬,隨后便覺更刺激了,“看到了就看到了,你怕了不成?”
蘇南愣住。
顧氏夫婦曾經恩愛過,顧時靳是在愛里出生的。
難以想象,在父母婚變,還是孩子的他看見這一幕會有多大的沖擊。
顧時靳繼續走向旋轉扶梯,手指劃過積灰的欄桿,“他們在這里打過架,我媽用花瓶砸在了他頭上,他大罵她是‘瘋子’。”
他的聲音平鋪直敘,沒有情緒起伏。
蘇南卻好像仿佛看見了那個躲在墻角偷看的小男孩,眼睜睜看著曾經恩愛的父母變得面目猙獰。
難怪那么小……就會抑郁癥。
就算對這段關系再平靜,她也忍不住心疼了。
在別墅里參觀一圈,每個角落都藏著一段破碎的往事。
最終走出別墅,站在荒廢的院子里,顧時靳終于回答了她最初的問題:“我沒打算賣。”
他打算將它毀掉。
親手讓人將這座房子推掉,就像徹底推掉過往的一地雞毛。
蘇南知道他想做什么,突然開口,“顧時靳,向前看。”
顧時靳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前方。
大門處長出來一簇野花,不是丟棄的月季,而是在也荒廢里憑空生長出來的野草,卻也在春日陽光里開得燦爛。
……
由于上次在游艇上顧時靳跟沈冽之間莫名其妙的氛圍后,兩人似乎就陷入了僵局。
很明顯,有沈冽的地方,就沒有顧時靳,有顧時靳的地方就沒沈冽。
一群人不知所以,趙晨陽組了個局,試圖緩和兩兄弟的關系。
畢竟這么多年的發小,鬧掰了多可惜啊。
周末的私人會所里,一群京城里有頭有臉的公子哥聚在一起。
趙晨陽特意將顧時靳和沈冽安排在同一張沙發上,殊不知這相當于給兩人搭了一個戰場。
兩人靜靜坐著,一個無聊地搖著骰子,一個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趙晨陽這個話癆都尷尬了,硬著頭皮吆喝,“兩位哥,一起喝一杯唄!”
其他人立馬一邊一個給兩人倒酒,附和,“就是,喝一杯,什么事兒都過了!”
沈冽接過杯酒一飲而盡,目光如刀鋒般直射顧時靳,陰沉道:“顧時靳,這事兒完不了。”
誰被搶了未婚妻,都完不了。
即使那婚約現在只是形式,他也不甘心就這樣放手。
顧時靳也將酒杯放下,漫不經心地道:“正好,我也沒想完。”
余光掃了眼沈冽身旁的女人,他感冒還沒好,要是喝了酒,又要被她找機會訓了。
雖然可能是自作多情,但他就是想聽她的話。
完了完了,這火藥味怎么越搞越僵。
趙晨陽抓耳撓腮,只能兩頭勸,“到底什么事兒啊?兩位哥跟我們說說,我們一起來出主意啊。”
沈冽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他不能說,還想保持這段婚約就不能說,一旦說開,反倒給了蘇南理由跟他退婚。
他不可能成全他們。
蘇南坐在一旁角落的真皮沙發上,專心吃零食和小吃,一臉的事不關己。
只要不打起來丟她臉,就跟她無關。
沈冽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那笑意未達眼底,“聽說你們顧宅要推了?”
趙晨陽驚訝地張大嘴,“啊?那么好的房子要推了?”
陳放嘖一聲,“確實挺可惜的。”
顧時靳四平八穩地坐在原地,冷淡道:“新的不去,舊的不來。”
說完,他抬起眼皮向蘇南,意味深長,“向前看,新的只會更好。”
趙晨陽似懂非懂地點頭,倒也有道理。
沈冽卻聽懂這話的一語雙關,這舊的不就是他,新的不就是顧時靳?
新的只會更好嗎?
那可不一定!
沈冽扯唇挑釁,“新的來了,不代表舊的就不能存在,陽仔說得沒錯,那么好的房子推了可惜,不如賣給我?”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出多少錢我都愿意買。”
現場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嗅到了火藥味。
蘇南放下了零食,端起一杯果汁漫不經心喝著。
隨后,沈冽的笑容變得殘忍,“畢竟你們家沙發挺軟的。”
沒人比他更清楚,那棟房子對顧時靳意味著什么。
因為小時候他偷偷跟顧時靳一起去顧家玩兒的時候,跟他一起看見了顧父在沙發上偷情。
事后他還拿自己父親出軌的事安慰過顧時靳,說圈里的男人都一樣。
這事兒不是秘密,在場人幾乎都知道。
趙晨陽趕緊給沈冽使眼色,“冽哥!”
這是不是太過分了。
他看了眼顧時靳,驚詫他居然沒有發火的跡象。
顧時靳垂著眼,冷峻的臉龐隱匿在陰影之中,看不出實際的情緒。
在外人先入為主的眼里,更像是沉浸在抑郁的往事里無法自拔。
蘇南雖然不了解當年的事,但從幾人的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蘇南突然“啪”地放下飲料,所有目光瞬間集中到她身上。
她冷眼看向沈冽,聲音冰冷,“沈冽,你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