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莊的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并非被人拉開,而像是被一股無形的鋒銳氣息“推”開了一條縫隙。門內光線昏暗,與門外明媚的春光形成鮮明對比,一股混合著淡淡血腥與冰冷鐵銹的氣息彌漫出來。
馬爾科神色不變,推門而入,反手將門關上,隔絕了外界。
山莊內部陳設簡單,是他一貫的風格。此刻,庭院中央,一個身影背對著門口,靜靜而立。他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勁裝,身形比兩年前更加挺拔,也顯得更加瘦削精悍。及肩的黑發簡單地束在腦后,露出的脖頸線條繃得很緊。
即使只是背影,即使對方似乎盡力收斂,馬爾科仍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鋒銳與冰寒。那不是魂力威壓,而是一種純粹的精神層面的東西——殺氣,濃郁到幾乎化不開的殺氣,以及一種仿佛與世間萬物都格格不入的孤絕。
似乎是聽到了身后的腳步聲,也似乎是感應到了馬爾科那獨特而熟悉的氣息,背影的主人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震。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那過于挺直的脊背,似乎稍稍放松了一絲。
“來了。”一個低沉、沙啞,帶著明顯干澀感的聲音響起,正是陸舟。
馬爾科走到他身側,打量著他。陸舟的側臉線條更加硬朗分明,膚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原本沉靜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卻像是封凍的寒冰,偶爾掠過一絲猩紅,帶著一種對生命的漠然和潛藏的暴戾。只是當他的目光轉向馬爾科時,那冰層深處,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馬爾科的目光掃過他垂在身側的手。那雙手指節分明,指腹和虎口處是厚厚的繭,但此刻,那雙手在不自覺地微微顫抖,似乎在極力壓制著什么。空氣仿佛都因為他的存在而變得粘稠、冰冷,令人窒息。
看著這樣的摯友,馬爾科沒有露出任何擔憂或憐憫的神色,反而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是毫不掩飾的贊賞和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看來,那地方沒讓你失望。”馬爾科的語氣平淡,就像在問“今天天氣不錯”。
陸舟似乎被馬爾科這輕松的態度感染,緊繃的嘴角極其勉強地向上扯動了一下,算是一個回應。他周身的冰冷氣息,似乎也因為這簡單的對話和馬爾科的存在,而略微消散了那么一絲。
“坐。”陸舟轉身,走向院中的石桌石凳。他的動作依舊有些僵硬,帶著一種刻意的控制感,仿佛擔心稍一放松,體內那頭兇獸就會破籠而出。
馬爾科從儲物魂導器中取出在城里買的清心茶和幾樣精致茶點,一一擺在石桌上。又拿出一個小巧的銅爐,點燃了特制的、有寧神效果的香。淡淡的、帶著檀木和薄荷氣息的煙霧裊裊升起,悄然驅散著空氣中那令人不適的冰冷殺意。
兩人相對而坐。馬爾科給陸舟倒了杯熱茶,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香混合著寧神香,讓庭院中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些許。
“你的氣息,我看不透了。”陸舟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熱。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比剛才流暢了一些,那不受控制的殺氣似乎被他自己強行按捺下去不少。他看向馬爾科,冰封般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驚異。兩年不見,馬爾科給他的感覺,不再是之前那種強大但尚有跡可循,而是如同深邃的大海,平靜之下蘊藏著難以想象的力量,尤其是那股磅礴的生命力,簡直不像人類。
“海里走了走,有點收獲。”馬爾科抿了口茶,輕描淡寫,“你呢?殺戮之都,名副其實?”
“名副其實。”陸舟吐出四個字,語氣平淡,但其中蘊含的血腥與殘酷,足以讓常人膽寒。他簡略地說了說里面的環境——混亂、無序、每時每刻的死亡威脅、永無止境的殺戮。沒有細節,但每一個詞都沉甸甸的。最后,他說道:“我通過了地獄路。”
馬爾科點頭,這在意料之中。若非通過地獄路,獲得殺神領域,陸舟的精神狀態恐怕會更糟,甚至可能淪為只知殺戮的野獸。他看著陸舟:“只是殺神領域?”
陸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猶豫。最終,他抬起手,食指按在自己的眉心。
一點暗紅色的光芒,如同從皮膚下滲出,緩緩在他眉心勾勒。光芒并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與煞氣。很快,一個清晰的圖案浮現出來——那是一柄造型古樸、線條凌厲的血色長劍,劍身筆直,帶著一種斬斷一切、審判眾生的冰冷意志。
“修羅劍印記。”陸舟放下手,那血色長劍的印記依舊清晰地印在他的眉心,仿佛與生俱來。“通過地獄路,得到殺神領域時,它就在了。但我的……似乎有些不同。”他頓了頓,冰封般的眼眸看向馬爾科,一字一句道,“它直接給了我一項神考內容——殺了殺戮之王。”
馬爾科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查地停頓了剎那。
殺戮之王?那個在殺戮之都如同神明般的存在,疑似是昊天斗羅唐晨被血紅九頭蝙蝠王寄生控制后的狀態?殺死他?
在原著的記憶里,唐三似乎也沒有經歷修羅神考的過程,更別說第一考就是擊殺殺戮之王。陸舟這“神考”的觸發方式和內容,都透著不同尋常。是因為陸舟的武魂是刀,與“審判”、“殺戮”的概念更契合?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馬爾科腦海中念頭飛轉,但臉上并未顯出太多異樣。他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依舊平靜:“殺了殺戮之王?呵,這考核倒是直接。有期限嗎?”
“沒有明確期限,但印記一直在,像是一種催促。”陸舟眉頭微蹙,顯然這印記和其承載的“任務”也給他帶來了不小的壓力。“殺戮之王的實力……深不可測。現在的我,還差得遠。”
“沒關系。”馬爾科笑了笑,語氣輕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等我們實力到了,我陪你去,把他干掉。”
陸舟抬眸,深深看了馬爾科一眼。沒有道謝,沒有質疑,只是冰封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悄然融化了一絲。他點了點頭,仿佛馬爾科說出的只是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
“不過在那之前,”馬爾科話鋒一轉,看著陸舟,“你這一身殺氣,能收放自如了?不然走到哪里都像個人形兇器,可不太方便。”
陸舟周身的空氣似乎又冷了幾分,他努力控制著,但那股殺意依舊如同實質的寒風,不受控制地絲絲縷縷溢出。“在控制。需要時間。”
“天斗城有個好去處,月軒,那里的夫人唐月華,有一種特殊的領域能力,叫‘貴族圓環’,能安撫情緒,凈化殺氣,效果不錯。”馬爾科提議道,“或許你可以去試試?”
陸舟幾乎是立刻搖頭,幅度不大,但異常堅決:“不用。”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依舊干澀,“我的殺氣,我的刀,只能由我自己掌控。靠外力安撫,非我所求。”
馬爾科挑了挑眉,隨即失笑,點點頭:“也是。就你這天天腦子里只有練刀的一根筋,讓你去學那些繁瑣的貴族禮儀,怕不是比殺了你還難受。自己處理也好,你的刀,你的意志,確實該由你自己打磨。”
他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含糊地問道:“那你自己估計,大概要多久,能把這身外泄的殺氣,像你的刀一樣收進鞘里?”
陸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里默默估算著自己與那股狂暴殺意對抗、磨合、最終完全掌控的進程。他周身的殺意時而凝聚如針,時而逸散如霧,顯然內部的斗爭極為激烈。
“一個月。”最終,他給出了一個明確的期限,聲音不大,卻帶著刀鋒般的決絕。
“好。”馬爾科放下糕點,拍了拍手,“那就一個月。一個月后,我們去天斗皇家學院集合。我把玉天恒、獨孤雁、奧斯羅、石墨石磨,還有葉泠泠都叫來。大家兩年多沒見了,也該聚聚,看看各自都走到了哪一步。”
陸舟聞言,沒有任何疑問,只是再次點了點頭。對他而言,馬爾科的決定,他只需跟隨。至于為什么是一個月后,為什么要集合,馬爾科自然有他的道理。
庭院中,茶香裊裊,寧神香的氣息緩緩擴散。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兩人身上。一人沉靜如海,氣息圓融內斂;一人鋒銳如刀,殺氣隱現。兩年的分別,各自經歷了地獄般的磨礪,但那份無需言說的信任與默契,卻似乎從未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