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議事廳內(nèi)，氣氛凝重。
所有文武官員，皆是正襟危坐。
諸葛亮手持羽扇，立于沙盤之前，神色平靜地將鄴城傳來的急報，緩緩道出。
“曹操，起兵八十萬，號稱百萬，已過許都，劍指荊襄，首戰(zhàn)便是新野城”
“隨軍參贊軍機者，行軍司馬，司馬懿。”
“八……八十萬……”
一名文官嘴唇哆嗦著，面色慘白如紙。
“如何抵擋？這如何抵擋？！我荊州不過數(shù)萬之眾，如何能擋得住八十萬虎狼之師？！”
“天要亡我等啊！”
就在這人心惶惶，幾近崩潰的時刻，以蒯越為首的一眾荊州降官，交換了一個眼神。
蒯越顫巍巍地站了出來，對著上首的劉備，躬身一揖。
“主公?！?/p>
“曹丞相天兵壓境，勢不可擋。依越之見，我等兵微將寡，實不宜以卵擊石……”
他吞了口唾沫，終于把心里話說了出來。
“我看，不如早做打算。丞相一向愛才，若我等獻上荊州……”
“放你娘的屁?。。 ?/p>
一聲石破天驚的咆哮，炸得整個大廳的房梁都在嗡嗡作響！
他三步并作兩步，一把揪住蒯越的衣領(lǐng)，將他如拎小雞一般提了起來！
“你個賣主求榮的老賊！當初劉表還在之時，你便有獻城投降曹賊的心思！如今又想故技重施？！”
“俺告訴你！想投降，先問問俺老張手里的丈八蛇矛答不答應(yīng)！”
張飛殺氣騰騰，蒲扇般的大手幾乎要將蒯越的脖子捏斷！
“大哥！下令吧！”
他猛地回頭，雙目赤紅地望向劉備！
“俺現(xiàn)在就去取了那曹賊的狗頭！為大哥掃平天下！”
“三弟，住手！”
關(guān)羽一聲低喝，丹鳳眼微瞇，起身將暴怒的張飛拉開。
他撫著胸前長髯，對著劉備沉穩(wěn)地一抱拳。
“大哥，曹軍勢大，不可力敵。”
“但新野城高池深，糧草充足，足以堅守數(shù)月。當務(wù)之急，是據(jù)城固守，以待天時。”
一時間，廳內(nèi)降、戰(zhàn)、守三派，爭論不休。
劉備端坐主位，雙手緊握，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諸葛亮。
“軍師……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諸葛亮羽扇輕搖，掃視全場。
他先是對著關(guān)羽微微頷首，隨即又搖了搖頭。
“云長將軍所言，乃老成持重之策?！?/p>
“然，曹軍八十萬，將我新野圍得如鐵桶一般，縱使能守一月、兩月，終究是糧盡援絕?！?/p>
“固守，是為坐以待斃?！?/p>
“故，亮以為——”
他頓了頓，輕輕吐出了一個字。
“退！”
退？！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連關(guān)羽和張飛，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新野，是他們好不容易才打下的根基！是主公仁德之名傳遍天下的起點！
就這么……棄了？！
諸葛亮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他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
“亮所言之退，非止我軍?！?/p>
他環(huán)視眾人，一字一頓地說道。
“更是……攜民同退！”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攜民同退？！
帶著那數(shù)以十萬計的百姓一起撤退？！
這……這是瘋了嗎？！
“軍師?。。 ?/p>
這一次，連一向沉穩(wěn)的關(guān)羽，都忍不住失聲叫了出來！
他上前一步，臉上寫滿了急切與不解！
“萬萬不可！”
“百姓拖家?guī)Э?，扶老攜幼，更有無數(shù)輜重家當，行軍之速，與龜爬何異？！”
“曹操八十萬大軍，鐵騎無數(shù)，一日便可奔襲百里！我等攜民南下，豈不成了活靶子？！不出三日，必被追上，屆時，全軍覆沒，萬劫不復啊！”
張飛也急得直跺腳！
“是啊軍師！這跟伸長了脖子讓人砍，有什么區(qū)別？！俺老張寧可戰(zhàn)死，也絕不受此等窩囊氣！”
將領(lǐng)們的反對聲，此起彼伏。
這在任何一個懂得兵法的人看來，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自殺之舉！
這時，那剛剛緩過氣來的蒯越，眼珠一轉(zhuǎn)，又湊了上來。
“主公，軍師，越……越有一折中之策。”
他小心翼翼地說道。
“百姓之中，能工巧匠無數(shù)，青壯亦可為兵。我等可從中，可選其青壯、工匠，一同南下，以為根基。”
“至于那些老弱病殘……”
他聲音漸低，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行動遲緩，于我軍乃是累贅，棄之……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這番話，說得冷酷，卻似乎是眼下唯一的“理性”之選。
大廳內(nèi)，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劉備，等待著他的決斷。
劉備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的，是萬民陳情處那堆積如山的聯(lián)名信。
是襄陽城外，那些百姓們山呼海嘯般的擁戴。
是臥龍崗上，江源先生那言猶在耳的教誨。
“玄德，你要爭的，不是一城一地，而是天下萬民之心！”
民心！
民心啊！
劉備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仁善的眸子里，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堅定光芒！
“我劉備的基業(yè)，不在高城深池，不在兵多將廣！”
他霍然起身，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響徹在每個人的心底！
“在萬千百姓心中！”
“城池丟了，可以再奪回來！”
“兵馬沒了，可以再招募！”
“可民心丟了，就什么都沒了?。。 ?/p>
他走到大廳中央，環(huán)視著蒯越等一眾面色劇變的官員。
“他們，信我劉備，才將身家性命托付于我！”
“今日，大難臨頭，我若棄他們于不顧，與那殘暴的曹賊，與那些視百姓如草芥的門閥，有何區(qū)別？！”
“我劉備，還有何面目，立于這天地之間？！還有何資格，去踐行為萬世開太平？！”
“噌——！??！”
一聲清越的劍鳴！
劉備拔出腰間雙股劍，劍鋒直指蒼天，立下血誓！
“我劉備，寧與百姓同死，絕不棄之獨生！！！”
“傳我將令！”
“開府庫，賑百姓！將所有錢糧，盡數(shù)分發(fā)下去！”
“昭告全城！凡愿隨我南渡者，一個不落！我劉備與麾下所有將士，誓死護衛(wèi)到底！！！”
那決絕的誓言，回蕩在議事廳內(nèi)。
關(guān)羽、張飛、趙云等人，看著眼前這個為了百姓，甘愿賭上一切的主公，虎目之中，皆是滾燙的淚光！
這，才是他們愿意追隨一生，至死不悔的主公！
“噗通！”
關(guān)羽、張飛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愿為主公，死戰(zhàn)?。。 ?/p>
……
消息，如風一般傳遍了整個新野城。
城西，一戶破敗的農(nóng)家院內(nèi)。
頭發(fā)花白的張老漢，將最后一塊麥餅，塞到了自己七八歲大的孫子手里。
“娃，快吃，吃飽了好上路?！?/p>
“爺爺，我們……我們真的要走嗎？那……那田里的莊稼……”
小孫子啃著麥餅，眼里滿是不舍。
張老漢渾濁的老眼里，也閃過一絲痛惜，但很快，就被一股決然所取代！
他摸了摸孫子的頭，聲音沙啞。
“傻娃，田沒了，以后還能再種。家沒了，以后還能再蓋?！?/p>
“可要是劉皇叔沒了，咱們的好日子，就真的到頭了！”
“你忘了嗎？要不是皇叔開倉放糧，推行新政，咱們爺倆，早死在哪個山溝里了！”
他站起身，望向太守府的方向，眼神無比堅定。
“這世道，只有跟著皇叔，才有活路！”
“死，也要死在皇叔的旗下！”
……
千里之外，江東，柴桑。
一襲白衣，風流倜儻的周瑜，快步走入議事堂。
堂上，碧眼紫髯的孫權(quán)，正看著手中剛剛收到的情報，眉頭緊鎖。
“公瑾，你來了?！?/p>
孫權(quán)將那份情報遞了過去。
“看看吧，這劉玄德，當真是……瘋了！”
周瑜接過情報，一目十行。
當看到“攜民十萬，南渡長江”八個字時，即便是他，那雙睿智的眸子里，也閃過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震撼。
他閉上眼，在心中飛速推演著整個棋局。
許久，他才緩緩睜開雙眼，露出復雜的笑意。
“主公，這劉備，非但沒瘋?！?/p>
“他還給天下人，給我江東，出了一道天大的難題?。 ?/p>
孫權(quán)不解：“此話怎講？”
周瑜走到地圖前，手指，落在了新野與江夏之間的廣袤土地上。
“他以自身為餌，以十萬百姓的性命為盾，將曹操八十萬大軍，死死地拖在了南下的路上?！?/p>
“他這是在告訴天下人，他劉備，是這亂世之中，唯一肯為百姓拼命的仁義之主！”
周瑜轉(zhuǎn)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孫權(quán)。
“他更是在逼我們江東表態(tài)！”
“我們是坐視他被曹操吞滅，讓天下人罵我江東見死不救？還是出兵相救，與那八十萬曹軍，正面決戰(zhàn)？！”
“以十萬百姓為籌碼，賭天下人心，賭我江東的態(tài)度……”
周瑜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里，充滿了驚嘆與忌憚。
“主公，這劉備，究竟是天字第一號的仁人……”
“還是……天字第一號的賭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