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桑,議事大殿。
魯肅帶著諸葛亮走了進來。
文武大臣分坐兩側,為首的張昭等人臉上露出不屑一顧的表情。
在他們眼里劉備不過是一個敗軍之將,眼前這位號稱臥龍的青年也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山野村夫。
在他們看來這次的議事不過是劉備等人在搖尾乞憐乞求給他們一塊容身之所罷了。
“呵。”
張昭一聲冷笑率先發難。
“劉玄德攜民渡江,好大的排場啊,這一大手筆還真是把“皇叔”的仁德之名昭告天下啊。“
張昭特意將“皇叔”二字咬得極重。
”既然這么有能耐怎么會新野、樊城盡失。現在還有顏面派人來我江東想要平等結盟,未免也太癡人說夢了吧?”
“莫非,閣下也想學那戰國說客,憑一張利口,將我江東六郡八十一州,拖入曹操的滔天戰火之中?”
話音落下,殿內響起一片附和聲。
魯肅臉龐冷汗直流,正欲起身為諸葛亮辯解,諸葛亮自己就站了起來。
只見他羽扇輕搖,對滿堂的敵意視若無睹,徑直走到殿中,對著上首的孫權,深深一揖。
“亮此來,非為乞援。”
“乃給吳侯賀喜!”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荒唐!”
張昭拍案而起,須發皆張,怒斥道:“劉備兵敗如山倒,曹操大軍壓境,江東危在旦夕,喜從何來?你這山野村夫,顛倒黑白,簡直不知羞恥為何物!”
“子布先生,稍安。”
孫權出言制止,身體微微前傾朝向諸葛亮,仿佛對他之言充滿了興趣。
“說下去。”
“喜,從何來?”
“亮,為吳侯備下三份賀禮。”
諸葛亮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雙手呈上。
“此為第一賀禮——《江東士族改制及利益置換草案》。”
他一字一句,聲音清朗,響徹大殿。
“江東豪族林立,盤根錯節,以致政令不出柴桑,吳侯欲行新政,則處處掣肘。此頑疾,吳侯之心腹大患也。”
孫權聽此一言好奇心更甚,眼中閃爍著好奇的神色。
“亮提議,成立‘江東參議院’,納各大士族之首入內。參議院有議事之權,無決斷之兵。將軍府予其至高無上的政治名譽,予其通商、開礦、行鹽之優先權。”
“但!”
諸葛亮話鋒一轉,陡然凌厲。
“江東的軍、政、財、稅大權,必須在十年之內,分三步,盡數收歸將軍府。此為置換。”
這番話,讓孫權是十分的有興趣。
但是張昭、顧雍等一眾士族代表的臉色卻變得十分難看。
“豎子,休得妖言惑眾。”
“子布先生,稍安勿躁,待亮三件賀禮都拿出來后再說不遲。”
諸葛亮又取出了第二份卷軸。
“此為第二賀禮——《山越問題解決方案》。”
“山越乃江東百年頑疾,剿,則春風吹又生。撫,則桀驁不馴。癥結在于,其民不識王化,亦無恒產。”
“亮之策,不剿,不撫。而是‘以工代賑’,‘編戶齊民’。”
“可憑江先生新學之術,于山越聚居左近,開礦場,設工坊,辦林場。山越之人,可以勞力換取我江東之糧、布、鹽、鐵。使其有衣穿,有飯吃,有所居。待其心安,再逐步納入戶籍,使其子女入學,化為我江東子民。”
“如此,則山越之患,可一朝而解。江東府庫,更可添數十萬能戰之兵,百萬勤勞之民!”
緊接著,諸葛亮繼續拿出第三樣東西,一本書冊。
他將書冊,呈于孫權案前。
“此為第三賀禮。”
“《江東策》”
“這正是我師江源結合江東實際,量身打造的“新學”改革總綱!它能從根本上解決江東的財政與民生問題!”
諸葛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
“曹操因新學而強,如今北方的生產力,已非江東可比!此三物,可助吳侯在十年之內,軍備、財賦迎頭趕上,甚至,猶有過之!”
一直默然不語的周瑜,在看到書冊的那一刻,不由身體劇震。
旁人或許只看個熱鬧,他身為三軍都督,一眼就看出這本書冊價值。
諸葛亮環視全場,聲音朗朗。
“我家主公,顛沛流離,卻始終以仁義為旗,漢室為名。他所代表的,正是推行這一切的‘大義名分’!他轉戰千里,屢敗屢戰,所積累的,正是治理地方、變法圖強的‘寶貴經驗’!”
“聯合我家主公,江東得到的,絕非累贅!”
“而是一把,足以開啟一個更強盛未來的鑰匙!”
“吳侯!”
“這份賀禮,您可還滿意?”
孫權激動得霍然起身。
“好!”
就在此時,一道清冷而銳利的聲音響起。
周瑜一步踏出,擋在了孫權與諸葛亮之間。
“孔明先生之策,經天緯地,鬼神莫測,瑜,佩服。”
“但,紙上之策終是虛妄。”
“眼下,曹操八十萬大軍已飲馬長江,江東存亡,只在旦夕之間。”
“瑜,想與先生,在這沙盤之上,先論一論這存亡之道!”
“好!“
孫權的眼中也是充滿了期待,他也想看看當世兩大頂尖智囊的對決。
“孤今日,便要親眼見識一番,臥龍與美周郎的驚世對弈!”
“來人!上沙盤!”
數名親衛應聲而出,合力抬上一座巨大的沙盤。
沙盤之上,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纖毫畢現。
周瑜沒有絲毫客氣,拿著代表曹軍的紅色令旗插滿沙盤。
從新野到江陵,連營百里,水陸并進,氣吞萬里如虎!
“曹軍八十萬,水陸并進。”
“荊州水師新降,張允、蔡瑁之流,為求活命,必為前驅。”
他又拿起一把令旗,插入江心。
“水軍樓船千艘,戰艦萬只,順流而下,江東何以當之?”
在場人人都知這一場沙盤推演,名為推演實際上就是眼下殘酷的現實。
此局幾乎無解!
周瑜抬起眼,看向諸葛亮。
“孔明先生。”
“此局,你如何破?”
諸葛亮緩步上前,從旗筒中,只取了寥寥數十面藍色令旗插在沙盤上。
稀稀拉拉的藍色令旗和鋪天蓋地的紅色令旗形成鮮明對比,實力懸殊可謂天差地別。
張昭撫著胡須,心中想著靠這寥寥幾個藍旗想勝鋪天蓋地的紅旗,無疑是癡人說夢,除非藍旗是天兵下凡,不然他再想不出任何勝利的可能性。
他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神色,想到一會兒這個在自己面前巧言令色的諸葛亮出丑的模樣就忍不住想笑。
諸葛亮沒有急著布陣,反而對著周瑜,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都督用兵,可知天時、地利、人和?”
周瑜眉頭一皺。
“此乃兵法入門,瑜,自然知曉。”
“好。”
諸葛亮微微頷首,將第一面藍色令旗,插在了曹軍大營的中央。
“曹軍多為北人,不習水土,長途跋涉,已是疲敝之師。江南潮濕,瘟疫橫行。”
“不出半月,其軍中必生大疫!此為‘天時’,不在曹操!”
他又拿起一面令旗,插在了荊州水師與曹軍本陣之間,將二者分割開來。
“荊州水師,新降之卒,人心離散。蔡瑁、張允,不過是無膽鼠輩,豈會為曹操死戰?”
“貌合神離,各懷鬼胎!此為‘人和’,亦不在曹操!”
張昭冷哼一聲,忍不住出言反駁。
“一派胡言!”
“縱有瘟疫,縱有人心不穩,可八十萬大軍碾壓而來,豈是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所能阻擋?!”
“沒錯!”
一名武將也跟著附和,“戰場之上,看的還是刀槍拳腳!兵力懸殊如此,一戰即可擊潰!”
諸葛亮將目光投向周瑜。
“都督,亮說的可對?”
周瑜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孔明所言,確實是曹軍兩大隱患。”
他話鋒一轉。
“但,曹操一代梟雄,豈會不知?他若以鐵索連船,結成水上大營,步步為營,穩扎穩打,以絕對的實力,將我軍一點點蠶食殆盡!”
“屆時,縱有天時人和,也無力回天!”
“此,又當如何破解?”
只見諸葛亮拿起第三面令旗,走到了沙盤的東南角。
“都督乃江東水師統帥,精通水文,熟知天象。”
“亮,敢問都督一句。”
“冬至前后,這赤壁一帶,當起何風?”
別人不懂,他周瑜豈能不懂?!
作為江東水師大都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長江水域的氣候變幻!
冬日,盛行西北風。
可唯獨在冬至前后那幾日,因地勢影響,必有幾日……東南風!
周瑜知道眼前這個青年和他想到一塊去了。
果然諸葛亮將手中的令旗,輕輕放在了代表曹軍水師的那片紅色海洋之上。
然后,用手指,輕輕一推。
令旗倒下,指向西北。
“屆時,東南風起。”
“都督以為,這鐵索連舟,固若金湯的八十萬大軍……”
“……與一座為亮備好的巨大柴堆,有何區別?!”
“火攻!!!”
周瑜脫口而出,果然是英雄所見略同!
“荒謬!”
張昭厲聲呵斥,強行壓下心中的震驚,“風向豈是人力可以預測?你將江東數十萬軍民的性命,寄托在這虛無縹緲的風上?簡直是兒戲!”
“沒錯!萬一起不了東南風,我等豈不是死無葬身之地?!”
反對之聲,此起彼伏。
諸葛亮卻只是搖了搖頭。
“亮,從未將希望,寄托于虛無縹緲之物。”
“屆時就看亮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