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后的第一個發薪日,到了。
整個紅星軋鋼廠,都籠罩在一種詭異的、混雜著期待與忐忑的寂靜之中。
上萬名工人,像等待審判的囚徒,在各自車間的財務窗口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這個月,他們累得像狗。
在許大茂那套全新的、被稱作“績效考核”的制度下,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拿出了吃奶的力氣。偷懶的刺頭被毫不留情地開除,而拼命干活的,則被許諾了前所未有的高額獎金。
可承諾,終究只是承諾。
在那個年代,人們習慣了“大鍋飯”,習慣了干多干少一個樣。許大茂畫下的這張大餅,究竟是香飄四溢的真實盛宴,還是一個鏡花水月的騙局?
沒人知道。
“下一個,李衛國!”
財務科的會計喊了一聲。
隊伍最前方的老師傅李衛國,一個在軋鋼廠干了二十年的老鉗工,渾身一顫,緊張地搓了搓布滿老繭的雙手,走了上去。
他拿到的,是全廠改革后的第一份工資。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死死地釘在了他手里的那個薄薄的信封上。
信封……似乎比以前厚了那么一點點?
李衛國的心“咚咚”狂跳,他走到一旁,顫抖著撕開了信封的封口。
嘩啦。
一沓嶄新的、帶著油墨清香的鈔票,從信封里滑了出來。
李衛國愣住了。
不是他熟悉的、每月固定的三十七塊五。
而是一片……刺眼的紅色!
一張,兩張,三張……足足五張嶄新的“大團結”!紅得晃眼!紅得灼心!
下面還有幾張藍色的五元券,綠色的兩元券……
他的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反復數了三遍,生怕自己眼花看錯了。
六十……七十……七十八塊!
七十八塊五角!
“轟!”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雷,在他腦子里轟然引爆!
翻倍了!
他媽的,真的翻倍了!
李衛國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圓瞪,他狠狠地揚起手,“啪”的一聲,給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
火辣辣的疼痛感傳來,告訴他,這不是夢!
下一秒,這個五十多歲、一輩子老實巴交的漢子,像一頭壓抑了許久的野獸,仰天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狂吼:
“翻倍了——!俺的工資翻倍了啊——!!!”
這一聲吼叫,仿佛是吹響總攻的號角,瞬間點燃了整個軋鋼廠這個巨大的火藥桶!
“什么?老李頭工資翻倍了?”
“我操!真的假的?快,快發我的!”
“我的天!七十八塊!比以前的廠領導拿的都多!”
隊伍瞬間炸了鍋!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領到工資的人,全都發出了如出一轍的、不敢置信的尖叫!
“我六十五!”
“我八十二!我是技術標兵,許廠長說有額外獎金!”
“哈哈哈!九十!我是超額完成任務的小組長!我們組員平均都拿了七十多!發財了!我們發財了!”
“轟——!!!”
整個軋鋼廠,徹底沸騰了!
壓抑了整整一個月的緊張、懷疑、不安,在這一刻,被最直接、最粗暴、最滾燙的鈔票,徹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噴發般的狂喜!
人們瘋狂地揮舞著手中的“大團結”,那一片片紅色,匯聚成了一片片歡樂的海洋。無數人相擁而泣,無數人仰天長嘯,他們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著心中那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狂熱!
這不再是簡單的工資,這是尊嚴!是希望!是許大茂兌現的、沉甸甸的諾言!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許廠長來了!”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望向辦公樓的方向。
許大茂雙手插兜,神情淡漠地走了出來。他身后,跟著新提拔的副廠長和保衛科長,如同君王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他看著眼前這片狂熱的海洋,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一群被金錢驅動的牲口罷了。】
【不過,很好。】
【我要的,就是這種被欲望支配的忠誠。廉價,但有效。】
他的內心冰冷如鐵,但工人們看到的,卻是救世主般的身影。
“是許廠長!”
“是許廠長給我們帶來了好日子!”
“沒有許廠長,我們還在拿那三十多塊死工資!”
“許廠長萬歲——!!!”
不知是誰帶頭,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驟然響起!
下一秒,上百個身強力壯的工人,如同潮水般涌了過來,根本不給許大茂反應的機會,直接將他高高地舉了起來,然后猛地拋向空中!
一次!
兩次!
三次!
“許廠長萬歲!”
“許廠長萬歲!!”
震耳欲聾的呼喊聲,響徹了整個軋鋼廠的上空,甚至傳出了好幾里地!
這是最純粹、最真摯、最狂熱的擁護!
在這一刻,許大茂在紅星軋鋼廠的聲望,達到了前無古人、后也恐怕再無來者的巔峰!
他的話,從此以后,就是圣旨!
……
與此同時。
在廠區角落一棟用于隔離審查的灰色小樓里。
張德功正呆滯地坐在冰冷的床板上,聽著窗外那如同雷鳴般的歡呼聲,他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
“許廠長萬歲……”
那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他的心臟!
那是本該屬于他的位置!那是本該對他山呼萬歲的工人!
可現在,他卻成了階下囚,即將面臨至少十年的牢獄之災。而那個毀了他一切的雜種,卻正在享受著他夢寐以求的無上榮光!
巨大的反差,強烈的屈辱,滔天的恨意,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理智。
“咔嚓。”
他手中的搪瓷杯,被他生生捏變了形。
張德功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里,已經看不到一絲光亮,只剩下血紅色的、來自地獄深淵的怨毒與瘋狂。
他死死地盯著窗外那片歡樂的海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喉嚨的縫隙里,擠出了一句如同魔鬼詛咒般的嘶吼:
“許……大……茂!”
“我就是做鬼,也絕不會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