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絲余風,輕輕撫摸著穆云初的臉,試圖給頹喪的他帶來一絲慰藉。
他恣意倚墻而坐,長腿一立一倒。
手邊高腳杯中,酒液紋絲未動。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樓下草坪中央那抹身影牢牢攫住了。
音樂聲朦朧可聞,他和舞臺中央最耀眼的人,直線距離其實并不遠。
但這距離怎么也比不過冉彤和她身邊舞伴的距離。
能這樣與丈夫相擁起舞,她應該很幸福吧?
穆云初輕輕伸出手指,在空中描摹她起舞的輪廓……
那一對他無比熟悉的義肢,正幫助著他喜歡的人完成一道道利落而優美的舞蹈弧線。
也好,自己親自參與設計的冰冷機械,總算成為了她舞蹈的一部分,成為了她力量的詮釋與延伸。
成為了她,身體的一部分。
總算是種安慰。
冉彤的復出無疑是成功的,只是小試牛刀,就在人群中掀起了驚濤駭浪,每個轉身和旋轉都能引起一陣歡呼和驚嘆。
誰能想到?雙腿截肢一年后,她還能重新站起,甚至翩然起舞呢!
草地起舞,對義肢主人的挑戰不小。
圍觀的人不知道她為此付出了多少汗和淚,但穆云初知道。
他之前沒有騙冉彤,冉彤成為“靈躍系列2.0舞者重生項目”的重點試驗者,不是因為穆云初的偏愛,而是因為白楓的選擇。
白楓在選擇冉彤成為自己新項目重點試驗者前,曾去冉彤所在的康復中心探聽了解過。
沒費多少功夫,白楓就打探到了。
因為這個不幸截肢的女孩有多努力,康復中心人人皆知。
這一年,冉彤反反復復感染發炎,又一次次堅強地站起。
復健,加訓,練功,坐在病床上跳舞,嘗試各種方式提升核心力量……
她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即便是在看不到希望的漫長黑夜里。
好在,摘星者不怕夜長。
她是天生的舞者,即便命運拿走她的小腿,也無法阻止她在心中起舞。
白楓忐忑地將超額預算上報,卻得到了穆云初的全力支持。
事實證明,兩人的選擇沒有錯。
后來在月光島,穆云初見證了她一次次超越極限的努力。
穆云初對舞蹈沒有太大興趣,每次看冉彤跳舞,他看到的不是優美的舞姿,而是一棵沖破巖縫阻擋的斷枝新芽。
昂頭不屈,溫柔又有力量,跟她小時候一樣。
很多年前,在一個名叫“時光郵筒”的隨機小筆友交流計劃里,穆云初認識了冉彤。
真名和地址都已隱去,但時光郵筒每周都會為他們帶來一封對方的信。
她的筆名叫“月芽”。
兩人莫名同頻,在最艱難的日子里,交換了很多信箋。
冉彤被寄養在親戚家,生母每年來看她一回,為了避嫌,她只能叫生母阿姨。
冉彤從小在山村夾縫中長大,卻有一個奢侈的夢想——跳舞。
在最后一封信里,冉彤提到生母要接她去江海上學,兩人從此失去了聯系。
那時,穆云初也正在經歷人生巨變。
他的父親突然病逝,貌美的母親隨即消失,美滿的家突然只剩下了他和姐姐,還有年邁的奶奶。
小縣城消息閉塞,他打聽了很多年才知道,自己苦尋的母親跟一個放高利貸的老板走了……
那時,他的姐姐穆云舒為了供他讀書,早早輟學工作,卻不幸遇到意外,斷了手臂。
花季少女遭逢此劫,萬念俱灰,最終沒有挺過痛苦的治療過程,穆云舒選擇了提前結束生命。
那是一個雷雨天,穆云初聽到姐姐房間傳來異動,去敲門,卻沒有聽見姐姐的回答。
等他撞開那扇緊鎖的門,上吊的姐姐已經沒救了……
他雖然沒跟冉彤細說過自己的遭遇,但那些交換的書信,帶給了他莫大的治愈與安慰。
所以,當知道冉彤就是當年的小月芽時,他真的格外感謝上天的眷顧。
他知道冉彤走到今天并不容易,現在他的小月芽只想守住自己的家庭,也無可厚非。
他就算不甘,也會成全。
只怪自己太晚找到她了。
這時,秦松忽然拿著酒杯,靠了過來。
“哎呀,都怪我……要知道你陷得這么深,就不該介紹你倆認識。”
兩個小時前——
秦松去江海明珠找穆云初,恰好遇見餐廳胖經理被穆云初一把抱住,嚇得他連忙上前吃瓜。
“什么情況?!”
仔細一盤問,秦松才知道穆云初居然對自己的偶像動了心!
“好啊你小子,居然橫刀奪……奪我偶像!我就出差一個月,你倆都進展到上島度蜜月啦?行啊你!”
再一問,秦松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什么?你再說一遍,你說她跟她丈夫走了?所以,她結婚了?結婚了你還……你很不道德誒!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做……”
“我知道,我可以等她離婚。”穆云初平靜地道:“只要她心里有我,一切都不是阻礙。”
見穆云初一副胸有成竹的搶親架勢,秦松特地把今晚價值十億項目的飯局推了,來這里看熱鬧。
誰知,卻見證了穆云初鎩羽而歸。
見他如此認真,秦松準備好的調侃臺詞也說不出口了……
“對了!你們集團發生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訴我?還把我當朋友嗎?我從鳥不拉屎的地方回國,什么也不知道,搞得我剛才從她口中聽說才知道……”
“誰?”
穆云初剛問,門就被推開了。
秦松低聲呢喃:“說曹操曹操就到……”
MadameQ踏著鱷魚皮面高跟鞋走了進來,“秦松,我跟云初有話要說。”
秦松識趣道:“哦,我剛好有點事要先走,不打擾你們母子團聚了!”
他說完就如風般離開了房間,還貼心地將門帶上了。
“我已經找人在壓輿論了,IPO的事情很快就會重啟,你不用擔心……”
“我不擔心。我只擔心你胡亂插手。”
“我是你親媽!是你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了,你能不能不要這么冷臉疏離?現在是云舒集團的生死時刻,我們應該站在一起……”
“呵。”穆云初冷笑了一聲,緩緩轉頭看向她,“IPO成就成,不成就不成,有什么要緊?”
“姐姐生不如死的時候,奶奶病危的時候,那些才是生死時刻。現在,算哪門子生死時刻?”
他徐徐站起,憑欄看向夜空。
“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兒?”
“那時候不在,現在又來裝什么慈母?”
他的聲音不悲不喜,帶著抹自嘲的悲意。
“我知道對不起你們,但我當時真的有苦衷。”MadameQ道:“駱焜當時拿刀逼著我跟他走,我都沒答應!可他說要是我不走,就會對你和云舒下手,我實在沒辦法了才跟他出海的……”
穆云初道:“可鎮上的人不是這么說的……”
“我知道,他們肯定說我嫌貧愛富,拋家棄子。”MadameQ苦笑:“駱焜當時販毒涉賭被全城通緝,宛如喪家之犬,我又不知道他后來會稱霸海上,怎么可能因為貪圖富貴跟他走呢?”
她從煙盒里麻利地抽出根細煙,點著,放在唇邊,只聞,不吸。
“有時我寧愿自己沒有這副好皮囊,或許那樣,我就不會被駱焜看上,不會漂泊海上,后來也不會被公爵帶走……二嫁黑幫,三嫁王室,聽起來精彩,其實全是苦水……”
“現在,公爵死了,我看上去什么都不缺了。”她低頭笑道:“呵呵,可自己的親生兒子卻不肯認我。”
穆云初轉頭看她,淡淡道:“把煙滅了吧,我不喜歡煙味。”
她慌忙將煙掐熄。
穆云初遙看了眼熱鬧的舞臺,苦笑道:“哪能事事都如我們所愿,我在學著接受,你也學著接受吧。”
說完,穆云初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里。
MadameQ憑欄而站,終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穆云初雖然沒有接受自己的道歉,但這一次他說的話比以前加起來的都多。
總算是個好開始。
這時,草地上響起了一陣震天的掌聲與歡呼,MadameQ的視線也隨之移動,鎖定在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