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受。”
這兩個字,仿佛用盡了項寧全身的力氣,又像是掙脫枷鎖的本能。
聲音輕不可聞。
可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的心跳卻如戰鼓擂動,震得胸腔都在發麻。
一抹異樣的灼熱,不受控制地從脖頸燒到了耳根,讓她那張顛倒眾生的絕美臉頰,染上了霞色。
她立刻在心底升起無盡的懊惱。
我為何要答應得如此之快?
這奸臣狼子野心,他送來的東西,焉知不是什么歹毒的法器?
對!我并非想要。
我只是……只是要看看他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好當面戳穿他的陰謀詭計!
項寧為自己劇烈波動的心緒找著借口,可那微微顫抖的睫毛,與悄然翹起的嘴角,卻早已出賣了她此刻的真實心情。
被擄至凈音天的第三天。
憤怒、絕望、痛苦、不甘……這些情緒如潮水般將她淹沒,讓她窒息。
無數個漫長的黑夜,她蜷縮在冰冷的被褥里,連哭泣都只敢咬著指節,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就在此刻。
一個通體瑩白的小巧玉盒,毫無征兆地,憑空懸浮于她眼前。
光暈柔和,仿佛驅散了這囚室中所有的陰暗。
項寧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輕哼一聲,故作不屑地撇了撇嘴。
“包裝如此簡陋,范家富可敵國,竟連千年靈木都舍不得么。”
“果然是奸臣心性,處處透著敷衍。”
嘴上這般說著,她的手卻很誠實。
玉指微顫,輕輕一挑。
禮盒應聲而開。
一抹清冷如月華的光輝,瞬間映滿了她的眼簾,也照亮了她黯淡無光的眸子。
【塵緣鏈·陰】。
“這是……”
項寧的呼吸,為之一滯。
她從未見過如此奇巧之物,其形制,不似此界凡品。
鏈墜主體,宛如一滴被凝固的月光,又好似一滴仙人垂淚,純凈無瑕。
其上光華流轉,清晰地映照出項寧那張愈發顯得楚楚動人,卻又憔悴不堪的臉。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鏈墜的瞬間,一股冰涼的暖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口。
她將其握入掌心,用力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填補那巨大的空洞與無邊的恐懼。
“能聽見么。”
“陛下?”
一道沉穩的男聲,毫無征示地響起,不是在耳邊,而是直接響徹在她的心底。
熟悉得讓她咬牙切齒。
卻又在此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項寧渾身劇烈一顫,驚得險些將掌心的塵緣鏈扔出去!
“范立?!”
“你這奸臣……在何處?朕為何能聽見你的聲音?”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喜與顫抖,只是話語間的稱謂,還固執地維持著最后的尊嚴。
“……”
另一頭的范立,沉默了一瞬。
將這等神器分與她一半,不知是對是錯。
“臣,仍在都城。”
“此物為傳訊神器,可讓臣,隨時知曉陛下安危。”
范立言簡意賅地解釋完,正欲詢問她在凈音天的處境。
項寧那略帶失望的清冷聲音,卻悠悠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原來……只是為了方便你監視朕么?”
范立:“……”
他仿佛能想象到少女那副故作高傲,卻眼眶泛紅的模樣,心中竟覺得有些好笑。
他波瀾不驚地補充道:“此神器,亦可護身。”
“能為陛下,擋下一次致命殺劫。”
“哦。”
項寧依舊是那副冷淡的口吻,只是握著鏈墜的手,又緊了緊。
范立不再多言。
他很清楚,對付這種口是心非的女人,做得永遠比說得更重要。
短暫的沉默后,項寧忽然開口,聲音輕柔了許多,仿佛卸下了所有偽裝。
“范立。”
“臣在。”
真奇妙。
她沒有再用那些官面稱謂,也沒有用“奸臣”這種羞辱之詞。
而是直呼其名。
范立敏銳地察覺到,某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我被擄走后,你……是不是很擔心?”
“自然。”范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陛下乃大楚之君,君辱則臣死。”
他頓了頓,繼續道:“臣雖無法立刻將陛下救回,但已在著手準備。”
“除了此鏈,臣已說動長樂公主,請動青秋圣主在凈音天內暗中照拂陛下……”
“神虎衛三萬精銳,已于北地鐵索關集結,枕戈待旦。”
“范家供奉堂高手,盡數遣出,正探查凈音天山門虛實。”
他將自己的安排,一字一句,清晰地道來。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定心丸,敲在項寧的心上。
她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著,眼中的水汽,終于凝結成珠,無聲滑落。
直到范立說完,她才帶著濃重的鼻音,輕輕“嗯”了一聲。
“謝你,范立。”
“……分內之事。”
范立第一次覺得,與這女帝對話,竟會有一絲不自在。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一種微妙的氣氛在彼此心間流淌。
許久,項寧才再次開口,聲音里已沒了先前的脆弱,反而多了一絲冷意:“我那皇兄項沖,如今快要登基了吧?”
范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很急。已命人趕制了十套龍袍,日夜躲在內宮,讓宮人稱他‘萬歲爺’了。”
“是么。”
項寧的語氣平靜得可怕,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怒意。
一夜之間,她仿佛真的長大了。
她明白了,項沖也好,母后也罷,在這盤棋上,都不過是凈音天推到臺前的傀儡。
“皇后與貴妃,她們如何?”項寧又問。
“陛下放心,一切安好。”
“皇后劉曼一回宮,便稱病閉了椒房殿,不見任何人。太后與項沖幾次派人欲見,皆被擋了回去。”
“貴妃呂鳳超亦是如此,閉了永安宮,謝絕一切探訪。”
項寧聽著,點了點頭,心中對長樂公主和呂鳳超生出一絲愧疚。
“她們……不會有事吧?”
范立輕笑一聲,笑聲里帶著絕對的自信:“皇后與貴妃的娘家,都不是項沖與太后能輕易動得了的,陛下勿憂。”
隨后,項寧又問了許多朝堂與民間之事。
范立都一一作答。
當得知,是范立憑借范家的滔天權勢,將皇位更迭的動蕩壓至最低,京中百姓甚至未覺察到太多異樣時,項寧心中五味雜陳。
原來,這大楚的安穩,竟真的系于范氏一族。
若是從前,她聽到這話,心中只會生出無盡的忌憚與警惕。
可現在,她感到的,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安。
既然自己已無力庇護這萬里江山,億兆子民……那由他來扛,似乎……也不錯。
“陛下,”范立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明日,便是新帝登基早朝之時,陛下可有旨意?”
項寧聞言,微微一怔。
旨意?
只要她開口,無論任何要求,范立都會替她辦到么?
這種感覺……何其奇妙。
一個大膽的念頭,忽然在她心底瘋長,而后變得無比清晰。
她沉吟良久,才緩緩開口,一字一句地問道:
“范立,在你心中,你于我大楚,是何等身份?”
范立有些意外。
他沒想到,一夜之間,這小女帝竟能問出如此直指核心的問題。
他沒有絲毫猶豫,更沒有半分遮掩,聲音里帶著睥睨天下的傲慢與霸道。
“臣,乃大楚權臣。”
“權傾朝野,口含天憲。”
他第一次,如此坦然地承認。
這狂悖至極的話,落入項寧耳中,卻讓她覺得無比悅耳,無比心安!
“好!”
“好一個權傾朝野,口含天憲!”
項寧的聲音,驟然拔高,帶上了一絲不容置喙的威嚴,宛如真正的帝王在下達諭旨。
“那我不在的這些時日,你,便要繼續保持下去!”
“在我回來之前……”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你,就是大楚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