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之外,未央湖畔,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的鉛塊。
持續了半月之久的“承認之戰”,其逸散出的恐怖威壓,已將方圓百里化作一片死域。
湖水不再清澈,呈現出一種混混沌沌的玄黑色,仿佛連通著九幽地府,偶爾翻滾起一個氣泡,都帶著令人心悸的蒼古氣息。
太尉曹操、光祿勛劉備、驃騎將軍孫權,三人呈三角之勢,靜立于湖岸,神情各異地凝視著那片死寂的湖面。
他們名為護駕,實則各懷鬼胎。
“仲謀,你看,陛下此戰,勝算幾何?”
終究是年紀最輕、性子最烈的孫權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眉頭緊鎖,碧色的眼眸里滿是焦灼。
劉備聞言,輕撫著自己修剪得一絲不茍的長須,臉上掛著一貫的仁德寬厚之色,嘆息道:
“陛下乃真龍天子,自有上天護佑,我等只需靜候佳音便是。”
這話說了,又像是沒說。
孫權嘴角撇了撇,心中暗罵一聲“偽君子”,便不再看他,轉而望向了一身玄甲,氣度沉凝如山的曹操。
“孟德兄,你以為呢?”
曹操并未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掠過湖心,仿佛能穿透那幽深的湖水,看到正在發生的驚天之戰。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我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我三人皆有潛龍之命,為何這護國神獸,獨獨只找上了陛下?”
此言一出,孫權臉色一肅,劉備撫須的動作也是微微一頓。
曹操的話,如同一根尖刺,精準地扎進了他們內心最深處的野望。
是啊,為什么?
是天命已定,他們終究只是臣子?還是說……
曹操仿佛看穿了二人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笑意:
“呵呵,二位不必多慮。我等霸業未成,國祚未立,神獸不臨,亦在情理之中。”
一句話,既是安撫,也是一種更為露骨的暗示。
三人之間,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各自愈發深沉的眼神,在無聲地交流碰撞。
效忠?那早已是過去式。
自“三皇會盟”上,被那位多疑的漢帝劉熙當眾斥責羞辱后,忠誠的種子便已徹底枯死。
“哼!”
孫權冷哼一聲,帶著江東小霸王特有的桀驁,朗聲道:
“陛下在,我孫權便一日為漢臣!若陛下不幸……我自當回歸江東,不問中原事!”
這番話,已是明明白白的表態。
他孫權,只認劉熙這一個漢帝。漢室若亡,他便自立。
說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劉備:“玄德兄,你呢?”
劉備臉上那仁厚的悲憫之色愈發濃郁,他仰天長嘆,聲如金石,擲地有聲:
“備乃漢室宗親,陛下之皇叔!若漢室不幸,天下之重,自當落在備之雙肩!”
好一個漢室重擔!
最后,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曹操身上。
曹操負手而立,迎著二人探尋的目光,久久不語。
他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那位遠在萬里之外,攪動楚國風云的晉公范立。
那人傳來的密信中,只說楚帝項沖已然退位,卻對那“圣人君主之兆”的真相諱莫如深。
大明有朱雀,大漢有玄龜……那大楚呢?
范立,你這亂臣賊子,又在謀劃著什么?
良久,曹操才緩緩吐出一句話,仿佛是對二人說,又仿佛是在告誡自己。
“操食漢祿,當為漢臣。”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無人能懂的幽光。
“天命若在漢,操,愿為大漢之周文王。”
為周文王!
劉備和孫權瞳孔驟然一縮。
文王終生事商,而武王……伐紂!
好一個曹孟德!其心之大,遠超想象!
就在此時!
“轟——!!!”
平靜的湖面毫無征兆地炸開,一道數百丈高的黑色水柱沖天而起,仿佛要將天穹都捅出一個窟窿!
“陛下!”
三人同時驚呼,齊齊望去。
只見一道狼狽不堪的身影從水柱中倒飛而出,重重砸在泥濘的湖岸上,犁出一條長長的溝壑。
正是漢帝劉熙!
他頭上的平天冠早已不知所蹤,一頭長發濕漉漉地披散著,沾滿了污泥,哪還有半分天子威儀。
身上的龍袍倒是沒破,只是那股狼狽勁,比乞丐好不了多少。
“哈哈……哈哈哈哈!”
“朕贏了!朕終究是贏了!”
劉熙掙扎著爬起,不顧一身傷勢,癲狂地高舉著右手中的一把古樸金劍,放聲大笑。
高祖斬蛇之劍!
曹操、劉備、孫權三人對視一眼,立刻收斂心神,單膝跪地,聲震四野:
“恭賀陛下,成功收服護國神獸!”
“眾愛卿平身,快快平身!”
劉熙大步走來,臉上滿是劫后余生的興奮,他將三人扶起,激動道:“此戰能勝,多虧了三位愛卿為朕尋來高祖佩劍!”
說著,他獻寶似的從袖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個磨盤大小,通體漆黑,布滿玄奧紋路的……龜殼。
“咳……神獸力竭,回殼里睡過去了。”劉熙有些尷尬地解釋道。
他本想讓三位肱股之臣,見識一下神獸的無上威儀,沒曾想對方這么不給面子。
為了掩飾尷尬,他連忙轉移話題:
“對了,大明與大楚可有消息?那嘉靖皇帝,還有楚國的偽帝項沖,可曾像朕一樣,獲得神獸認可?”
曹操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明帝已收服神獸朱雀。至于楚國……其神獸尚未現世,楚王項沖,也未曾進行‘承認之戰’。”
“哼!篡位之徒,果然不配得天命眷顧!”
劉熙臉上露出濃濃的不屑,“我那好女婿項寧才是楚國真龍,區區項沖,安敢與朕相提并論!”
聽到“好女婿”三個字,曹操、劉備、孫權三人,臉上都閃過一絲古怪,莫名覺得有些臉熱。
還是曹操反應快,輕咳一聲,岔開話題道:“陛下,明帝已為神獸賜名‘大明朱雀’,陛下何不效仿之,也為我大漢神獸賜下尊名?”
“賜名?”劉熙一愣,隨即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試探著問:“要不……就叫小黑龜?”
噗——
饒是曹操三人的城府,此刻也險些破功,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出來。
大明朱雀,大漢小黑龜?
這傳出去,大漢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劉熙也察覺到了不妥,干笑道:“哈哈,朕自幼不喜讀書,這等文雅之事,還是太尉為朕分憂吧。”
“……臣,遵旨。”
曹操深深地看了劉熙一眼,心中那復興漢室的最后一絲火焰,似乎也隨著這句“小黑龜”而悄然熄滅。
這漢室,怕是……真的沒救了。
他沉默良久,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沉聲道:
“此獸通體玄黑,是為‘玄’;其形為龜,身負甲胄,是為‘武’。”
“玄者,幽冥也,通天意;武者,兵戈也,鎮國邦。”
“臣以為,可賜名——玄武!”
“玄武?”劉熙反復念叨了幾遍,龍顏大悅,“好!好名字!小……玄武!從今往后,你便叫玄武了!”
說罷,他興奮地伸出手,在龜殼上“啪啪”拍了兩下。
突然,那一直沉寂的龜殼中,緩緩探出了一個小小的腦袋。
那是一雙仿佛蘊含著星辰大海的古老眼眸,它完全無視了面前手舞足蹈的漢帝劉熙,目光悠悠然掃過曹操,又在劉備和孫權的身上短暫停留。
那一瞬間,在場所有人都清晰地從那雙獸瞳中,讀出了一種情緒。
那是……一絲困惑?一絲茫然?
以及一絲……發自靈魂深處的嫌棄?
一頭護國神獸,怎會有如此人性化的表情?
不等眾人反應,玄武的小腦袋又“嗖”地一下縮了回去,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哈哈哈!”劉熙卻毫無察覺,大笑道:“太尉,朕收服玄武,此乃天大的祥瑞!你為朕作一篇賀表,要寫得花團錦簇,朕明日早朝要看!”
“臣,遵旨。”
是夜,太尉府。
曹操獨坐書房,窗外月涼如水。
他攤開竹簡,提起筆,飽蘸濃墨,卻遲遲沒有落下。
腦海中,閃過的卻是白日里玄武那嫌棄的眼神,和漢帝那愚蠢的嘴臉。
良久,一聲悠長的嘆息,在靜謐的夜里響起。
筆鋒落下,一行力透紙背的字跡,出現在竹簡之上。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