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云山深處,古木參天,云霧如帶。
一道倩影正拾級而上,腳步輕快得像只沾著晨露的林間小鹿。
呂鳳超梳著嬌俏的雙平髻,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裙也難掩那份骨子里的靈動。
她身后的小竹籃里,春筍冒著尖兒,野果紅得滴翠,還有一叢叢五顏六色的蘑菇,煞是好看。
她臉蛋跑得紅撲撲的,嘴角噙著一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甜笑。
“范立!我回來啦!”
人未至,聲先聞,清脆如山澗黃鸝。
“快看我給你帶了什么好東西!”
她蹦跳著推開茅屋的木門,卻見屋里還有旁人,話音一頓。
“咦,凌霄道長也在?”
半山腰的茅屋里,范立盤膝坐在土炕上,一名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輕道士,正將一股溫潤真氣渡入他的背心。
那道士聞聲回頭,正是蒼云觀觀主的親傳弟子,凌霄。
看到呂鳳超,凌霄眼中掠過一抹驚艷,隨即迅速收斂,端起一副得道高人的架子。
“呂姑娘回來了。”
“我奉師尊之命,為范立兄療傷,乃分內之事。”
凌霄一邊說著,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在呂鳳超身上打量。
他看到她額角沁著細汗,氣息微喘,顯然為了給那個“凡人”尋覓吃食,奔波了許久。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
“倒是我疏忽了,范立兄尚未入金丹,仍需食五谷雜糧。”
“只是我蒼云觀弟子早已辟谷,觀內并無煙火,倒是苦了呂姑娘每日為他操勞。”
這話聽著是體恤,實則句句透著修士的優越,更暗暗點出范立“修為低下”、“拖累旁人”的事實。
呂鳳超哪里聽不出他話里的味道,但那句“范立兄”卻讓她臉頰微燙,竟鬼使神差地沒有反駁。
她挺了挺小胸脯,像護食的貓兒一樣維護道:“我家相公修為本是不弱的!只是遭了奸人暗算,傷及神魂,這才修為跌落。等他傷好了,定要叫那些惡人血債血償!”
“原來如此。”
凌霄嘴上應著,臉上卻明晃晃寫著“我信你個鬼”幾個字。
他收回真氣,緩緩起身。
“今日的療傷便到此為止。范立兄,呂姑娘,切記,此地已是半山,再往上便是我蒼云觀山門,外客不得擅入。”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矜持,對呂鳳超說道:
“當然,呂姑娘若有任何需要,可去山門告知守山師兄,提我的名字便可。師尊親傳弟子這個身份,在觀里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多謝凌霄道長。”呂鳳超客氣地回了一句,隨即又補上一句,“道長以后莫再叫我呂姑娘了,叫我……范夫人便好。”
凌霄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俊朗面容上掠過一抹陰沉,快得仿佛錯覺。
“告辭!”
他拂袖轉身,步履匆匆,帶著幾分狼狽。
待他走遠,呂鳳超才沖著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低聲啐了一口。
“呸!偽君子!要不是蒼云觀的療傷法門確實獨到,本姑娘才懶得給你好臉色!”
“噗。”
炕上的范立,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一笑,讓呂鳳超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你……你笑什么!我、我這是權宜之計!再說了,你沒看見那凌霄的眼神,跟餓狼見了肉似的,就差流口水了!”
“看見了。”
范立點點頭,氣息尚有些虛弱,嘴角卻噙著一抹戲謔。
“辛苦夫人了。”
一聲“夫人”,讓呂鳳超的心跳驟然亂了一拍,眉頭卻嗔怪地蹙起。
“別這么叫,萬一被人聽見,拆穿了我們的身份,我還怎么照顧你?”
范立故作驚訝:“那該如何稱呼?總不能直呼‘喂’吧?”
呂鳳超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耳根卻有些發燙。
“叫我鳳超!總不會辱沒了你晉公大人的金口玉言吧?”
范立傷勢未愈,連起身都費力,聞言只是靠著床頭,語氣里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當然不辱沒。能得鳳超親自照料,是我范立三生有幸。”
這話說得有些親昵了。
范立自己也察覺到了,輕咳一聲,轉移了話題。
“我有些餓了。”
“我、我找了好多吃的!”
呂鳳超像是找到了臺階,連忙提起竹籃,獻寶似的將里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在桌上。
筍子,野棗,范立看著還算正常。
可當一堆紅的、黃的、紫的,顏色鮮艷得如同寶石般的蘑菇滾落出來時,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他指著其中最大最紅的一朵,那顏色,比新娘的蓋頭還艷。
“鳳超,你確定……這東西能吃?”
呂鳳超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當然能吃!我在呂城時,府上廚子做的菌菇湯可鮮了!這蘑菇長得這么好看,肯定更好吃!”
越是好看的,毒性越是猛烈。
范立眼皮跳了跳,一陣后怕。
幸虧自己多問了一句。
這位文信侯的千金,當真是個不識人間疾苦的主兒。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不容反駁的語氣緩緩說道:“鳳超,聽我的,這些蘑菇,都有毒。”
呂鳳超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就像個做錯事又嘴硬的孩子,猛地站起身,看也不看那堆毒蘑菇,轉身跑出了茅屋。
范立等了許久,也不見她回來。
腹中饑餓感如潮水般涌來。
他苦笑一聲,強撐著傷體下床,蹣跚走到桌邊,拿起一根春筍和幾顆野棗,面無表情地塞進嘴里,囫圇咽下。
填飽了肚子,他扶著墻,一步步挪到屋外。
果不其然,呂鳳超正一個人蹲在石階上,抱著膝蓋,小小的身影在山風中顯得格外委屈。
聽到腳步聲,她的肩膀微微一顫,卻沒有回頭。
“鳳超?”
“干嘛?!”
聲音又沖又硬,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鼻音。
“謝謝你,每天照顧我。”
“哼!”
一聲傲嬌的輕哼,緊繃的肩膀卻悄然放松了些許。
范立沉默片刻,語氣忽然變得平靜而嚴肅。
“有件事,我要下一道命令。”
“說!”
范立凝視著她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帶著晉公發布鈞令時特有的冰冷與決絕。
“呂鳳超,聽令。”
她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從未用這種語氣,叫過她的全名。
“你是文信侯之女,你的安危,關乎呂城,關乎大楚國本。”
“而我,不過一具隨時可以舍棄的分身。”
“若再遇險境,你的首要任務是保全自身,立刻撤離。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死一般的寂靜。
山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聲的嘲諷。
許久,呂鳳超才緩緩轉過身。
她那雙漂亮的眸子,此刻盛滿了憤怒、屈辱與難以置信的火焰。
淚水,決堤而出,順著她蒼白的臉頰瘋狂滑落。
“范立,你這是什么意思?”
“一道命令?一具分身?”
“你當我是那種貪生怕死、拋棄同伴的小人嗎?”
“我不過是……不過是采錯了幾個毒蘑菇!你就這么看我?用一道命令來羞辱我?”
“范立!我看錯你了!”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委屈與心寒。
數次同生共死的經歷,在她心里,早已不是冰冷的利益權衡。
她那么努力地照顧他,他為什么不懂?
他為什么,要用這樣一道最傷人,最誅心的“命令”,將她所有的付出,都踩在腳下?
叫她……拋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