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皇宮,長樂殿。
宮燈如豆,映著兩道身影。
一張龍椅,坐著大楚天子項沖。
另一張鳳座,坐著凈音天之主,尊圣主姚光。
長案上佳肴滿陳,卻無人動箸。
“圣主大駕光臨,是我大楚萬民之幸,朕敬圣主一杯!”
項沖雙手舉杯,姿態放得極低,語氣中滿是諂媚與討好,眼神里卻藏著一絲難以抑制的亢奮與得意。
曾幾何時,他只是烈火宗一個不起眼的弟子。
如今,他身穿龍袍,君臨天下,甚至能與凈音天之主這等傳說中的大人物平起平坐,共進晚宴。
這份榮耀,讓范立帶給他的所有屈辱,似乎都變得可以忍受了。
“陛下言重了。”
姚光的聲音溫和慈悲,目光落在項沖身上,如同母親注視著自己不成器的孩子,滿是包容與溺愛。
項沖沉醉在這種居高臨下的“溫暖”之中,愈發飄飄然。
他甚至主動提起一樁“小事”,以示自己對圣主的絕對信任。
“圣主,宮中那老閹人還跟朕說什么魏、漢、吳三國因圣主講道,女子流失數十萬,動搖國本,讓朕多加提防,真是可笑!”
項沖的語氣帶著一絲對內侍陳公公的鄙夷,以及對姚光的邀功。
“不過是些許凡俗女子,能入凈土修行,乃是她們三生修來的福分!朕豈會阻攔圣主的大宏愿?她們想走,便讓她們走好了!”
他渾然不覺,十幾萬女子的離去,意味著十幾萬個家庭的破碎,更意味著大楚未來數十年的人口根基,將被挖空一角。
千里之堤,潰于蟻穴。
而他,就是那個親手為蟻穴遞上鏟子的人。
“陛下有此仁心,實乃天下女子之福。”
姚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份慈悲之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脫的、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宴席不歡而散。
項沖走后,姚光臉上的慈悲面具寸寸剝落,取而代之的,是堪比大明嘉靖皇帝般的帝王威儀,深沉,冷酷。
……
深夜。
一道白衣身影,如鬼魅般飄入長樂殿。
是韓月。
她剛從晉公府回來,身上還帶著未散的夜露與寒氣。
“妹妹深夜來訪,可是為了范立?”
姚光的聲音依舊溫和,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師姐。”
韓月喚了一聲,白日里積攢的委屈與煩悶,在聽到這聲熟悉的稱呼時,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我又見到他了?!?/p>
姚光端起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眼神平靜無波。
“哦?以妹妹的劍,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得?若要殺他,便是黑龍親至,也攔你不住。怎么,失手了?”
韓月臉色一白,急忙辯解。
“師姐!我與大楚已是盟友,范立他……他已不是敵人,我為何要殺他?”
她的聲音有些結巴,底氣不足。
姚光笑了,那笑容很輕,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韓月的心防。
“凈音天與大楚是盟友,可不是與他范立?!?/p>
“還是說……”
姚光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一雙洞悉世事的眼眸直視著韓月,聲音輕柔得如同夢囈。
“……是妹妹的劍,不忍心再指向他了?”
轟!
韓月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像是被人勘破了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我沒有!我不是!”
“好了,好了,姐姐不問了。”
姚光輕笑著擺了擺手,重新靠回鳳座,語氣寬慰道:“我凈音天的宗旨,是解救天下女子。至于妹妹想殺誰,想救誰,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姐姐又怎會強迫你呢?”
韓月緊繃的身體松懈下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多謝師姐體諒,我……我確實不想再傷他。”
姚光眼底那抹冰冷的光芒一閃即逝。
她話鋒一轉,聲音甜得像蜜,循循善誘。
“妹妹這么晚來尋我,定是有事相求吧?說給姐姐聽聽。”
韓月神情一肅,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是下定了決心,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變的顫抖。
“師姐,我想問一件事?!?/p>
“我想知道……顏元先生的死,究竟與我們……有沒有關系?”
她死死盯著姚光,期盼著,又恐懼著。
她希望范立的猜測是錯的。
她希望云夢澤外的截殺,呂鳳超師兄的死,都與凈音天無關。
她不希望自己與范立之間,再添上一筆血債。
姚光靜靜地看著她,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憐憫。
那憐憫,讓韓月的心沉到了谷底。
“月兒。”
姚光輕嘆一聲,打破了死寂。
“你下不了的手,總要有人來代勞?!?/p>
“箭圣主與‘命’圣主,不過是替你……完成了你未竟之事罷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韓月的心口!
希望,徹底粉碎!
真的是她們!
真的是凈音天!
“為什么?”
韓月失聲尖叫,清冷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我們共同的敵人是大明!我們為什么要自相殘殺?”
“為了天下千千萬萬,在苦海中沉淪的女子?!?/p>
姚光的聲音陡然變得莊嚴而神圣,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絕。
“我要立國,解救的,不止是大明境內的女子,而是這天下所有的女子!”
“范立,他會成為我最大的阻礙。他會阻止我,帶走大楚那些可憐的女人。”
姚光站起身,走到韓月面前,輕輕撫摸著她冰冷的臉頰,一字一句,如同靈魂拷問。
“月兒,告訴我?!?/p>
“為了救千千萬萬人,而殺他一個,你說……他該不該死?”
該不該死?
韓月無法回答。
她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看著師妹痛苦絕望的模樣,姚光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她輕輕將韓月攬入懷中,溫柔地拍著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都過去了。”
“姐姐答應你,看在你的面子上,暫時……不會再動他了?!?/p>
“姐姐又怎會,舍得讓我最疼愛的妹妹傷心呢?”
韓月的絕望,瞬間被這句話沖散,化作一絲劫后余生的狂喜。
“師姐……此話當真?”
在她看來,只要姚光松口,范立就安全了。
“自然當真。”
姚光笑著,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只是,她沒有告訴韓月。
暫時不動,不代表永遠不動。
姐姐不舍得讓你傷心,卻舍得讓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