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湖如一塊無瑕的藍翡翠,鑲嵌在北地蒼茫荒涼的畫卷上,為這片肅殺的土地平添了幾分不該有的溫柔。
“范立,你看,這湖真美,不是嗎?”
韓月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驚嘆,她這位大乘境的劍圣主,似乎也被眼前這片廣闊的蔚藍所打動。
“嗯。”
范立隨口應了一聲,心神卻早已飛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計算,青元離營多久,會被大明的探子“恰好”發現。
那位萬歷太子,又需要多久,才能看穿他信中的“驚天密謀”,然后按捺不住,將云州城四十五萬大軍,盡數拉出城外,投入自己為他準備的絞肉機里?
“我想在這湖邊建一座小亭,亭邊種滿桂樹。等每年秋天,桂子飄香時,我就來此小住。”
韓月的聲音悠悠傳來,帶著對未來的憧憬。
“看秋日落英,賞冬日白雪,待到冰雪消融,再回中原……”
她偏過頭,絕美的眸子凝視著身旁的男人,聲音里帶著一絲期待:“范立,你愿意陪我嗎?”
“還行。”他依舊心不在焉。
韓月的聲音,終于冷了下來。
“范立,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嗯。”
“那我美嗎?”
“嗯,還行。”
韓月胸口微微起伏,她忽然問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你當真和那楚國皇貴妃呂鳳超有染?”
“嗯,還……嗯?”
范立猛然回神,后背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終于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在韓月這種喜怒無常的絕頂強者面前分神,無異于將脖子主動湊到她的劍下!
“范立!”
韓月的聲線陡然變得冰寒刺骨,不再有絲毫慵懶,只剩下凜冽的殺意,“你若不想陪我,大可以直說!何必如此敷衍!”
她沒有拔劍,但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結成了冰晶,湖面的波光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是在下的錯。”
范立心中念頭急轉,臉上卻迅速浮現一抹恰到好處的歉意與疲憊。
“連日急行軍,公務纏身,實在有些心力交瘁,并非有意怠慢圣主。”
韓月俏臉冰寒,冷哼一聲:“哦?倒是我不體恤晉公辛苦了。既然如此,你便回營歇著吧,這湖,我一人看也是一樣。”
話雖如此,她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卻死死鎖定著范立,仿佛他敢挪動一步,下一刻便會血濺五步。
“咳!”范立清了清嗓子,非但沒退,反而上前一步,語氣誠懇地說道:“圣主息怒。難得有此閑暇,能與圣主同游,立縱然身心俱疲,亦是甘之如飴。”
“當真?”韓月的臉色依舊清冷,但嘴角那抹冰霜,卻悄然融化了一絲。
“千真萬確!”范立斬釘截鐵,順勢指向湖對岸,“那邊的景致似乎更好,我們過去看看?”
“好!”
兩人雖皆是修士,卻如凡俗男女般,沿著湖岸悠然漫步。
倒映在清澈湖水中的身影,宛如一對神仙眷侶。
韓月的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咦,那邊有人在釣魚。”
范立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遠處一塊巨巖旁,坐著一個身披蓑衣的釣叟。
那老者手持釣竿,身形如松,目光深遠,赤著雙腳,一副飽經風霜的田家翁模樣。
只是,范立的瞳孔卻微微一縮。
此地距離云州城不足二十里,大戰在即,一個尋常老叟,怎敢孤身在此垂釣?
兩人走近,那老者似乎有所察覺,緩緩放下了釣竿。
“老丈,打擾您垂釣了。”范立拱手一禮,刻意換上了大明京師的官話口音,滴水不漏。
“呵呵呵。”
老者站起身,身形竟是異常挺拔,絲毫沒有老態龍鐘之感。若非滿頭華發,說他正值壯年亦不為過。
“這位公子,聽口音,是從京城來的?”老者目光平和,掃過范立,最終落在了韓月身上。
范立心中一緊。
自己精通各國方言,偽裝不成問題。
可韓月呢?她一開口,豈不就露餡了?
要不要……殺人滅口?
念頭一閃而過,卻聽韓月嫣然一笑,開了口。
“老丈好耳力。”
一口純正無比的京城南城口音,帶著幾分世家女子的雍容與嬌俏。
“我與夫君確實從京城而來,做些皮貨生意,來北地與胡人換些貨物。”
范立徹底怔住了。
夫君?
他甚至來不及細品這兩個字,心中已是掀起驚濤駭浪。
這女人……
“哦?”老者顯然也來了興趣,饒有興致地重新打量著韓月,“聽小姐這口音,家住南城吧?”
大明京師,方言亦分南北。南城口音,乃是傳承千年的正朔雅言;北城口音,則源于太祖皇帝起兵的北方隨從。千年融合,外人難辨,唯有真正的老京城,才能聽出其中細微的差別。
“老丈又猜對了。”韓月巧笑倩兮,“家父在北亭巷薄有產業。”
北亭巷!
范立心中又是一震。
大明重農抑商,唯獨北亭巷是例外,那里是天下商賈云集之地,范家的商號,便有不少生意是通過北亭巷的商人完成的。
這個女人,究竟還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本事?
感受到范立的驚愕,韓月美眸中閃過一絲得意,那眼神仿佛在說:怎么樣?本座的本事,不錯吧?
范立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小看了這位劍圣主。
“在下姓范,敢問老丈高姓大名?”范立收斂心神,再次開口。范姓在大明亦是常見姓氏,倒不怕暴露。
“老朽免貴,姓胡。”老者撫須一笑,“本是南人,因公調任至云州,一晃,快十年了,也算半個北地人了。”
范立連忙再行一禮,故作惶恐:“原來是位官老爺!草民失敬,失敬!”
他心中卻在冷笑,這老頭,裝得倒像。
“哈哈哈,公子不必多禮。”胡姓老者擺了擺手,笑道:“一把年紀,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還講究什么官威?況且,如今也只是掛個虛職,算不得官了。”
話音剛落,范立的腦海中,如同有一道驚雷轟然炸響!
姓胡?
掛著虛職的……官老爺?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看似平凡的釣魚老叟,一個讓他都感到頭皮發麻的名字,瞬間浮現在心頭!
大明內閣,位列第一的首輔——嚴嵩!
第二次府——徐階!
第三……張居正!
而那個被這三人聯手排擠出京,明升暗降,發配到這苦寒北地的封疆大吏……
不就姓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