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與大明的邊境,山河破碎。
劍氣撕裂的山川,大地滿目瘡痍,被連根拔起的巨木殘骸,如同巨獸的尸骨,無聲地訴說著此地曾爆發過何等恐怖的大戰。
一塊高達數丈的巨巖,從中被一分為二,切口平滑如鏡。
難以想象,造成這一切的,竟只是一柄匕首。
而此刻,一個男人正癱靠在那鏡面般的巖壁上。
不,那已不能稱之為一個完整的人。
四肢齊斷,丹田與氣海盡碎,渾身上下遍布著深可見骨的傷口,舊血凝成黑痂,新血又從裂開的傷口中汩汩流出。
他卻還活著。
甚至在看到范蠡時,那雙本該黯淡的眸子,竟還透著一股平靜。
“晉公……”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范蠡甚至以為他要求饒。
畢竟,茍活才是呂布的本性。
“我……罪該萬死。”
范蠡默然不語,緩步上前,在他身前兩丈處站定。
廢人一個,已無任何威脅。
“呂布,悔嗎?”
問出這句話的瞬間,范蠡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
背叛者,談何后悔?
可他還是問了,心底深處,竟隱隱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或許,是曾幻想過君臣相得,生死與共的畫面吧。
若無背叛,這員當世無雙的猛將,大晉的兵馬大元帥之位,未嘗不能給他。
可惜了。
“為她……萬死不辭。”呂布的嘴角滲出鮮血,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溫柔,“我,不悔。”
“貂蟬在哪?”范蠡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大慈王朝為‘命’字圣主貂蟬舉行國葬,天下皆知。
但他得到的情報是,棺槨空的。
一個活生生的大乘境圣主,怎會突然暴斃?
“呵呵……”
呂布沒有回答,反而咳著血,反問了一句。
“晉公可知,凈音天國的‘命’字圣主,究竟是什么?”
范蠡眉頭微蹙。
他曾問過青秋,但青秋以凈土秘辛為由,諱莫如深。
“凈音天國,并無‘命’字圣主的傳承。”
“什么意思?”范蠡眼神一凝。
沒有傳承,那歷代的‘命’字圣主,從何而來?
呂布仿佛沒看到他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像是在回憶什么。
“貂蟬所修功法,名曰《大命運術》,可欺天換命。”
欺天換命!
好大的口氣!
“晉公可還記得董卓的‘吞魔食天功’?”呂布又問。
范蠡點頭。那門幾乎顛覆了大漢的邪功,他自然記得。
“那邪功與《大命運術》有何關聯?”
呂布聞言,竟癲狂地大笑起來,笑得渾身傷口迸裂,鮮血狂涌。
“咳……哈哈哈哈……咳咳!”
“吞魔食天功?那算什么東西!”
“那不過是董卓,讓貂蟬研究了歷代漢帝遺骸后,推演出的一門……小術罷了!”
范蠡心頭劇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小術?看來這位貂蟬圣主,當真深不可測。”
呂布的眼中閃過一絲驕傲,仿佛在說自己的珍寶。
“貂蟬的真正成就,是以漢帝龍氣為引,補全了那門真正的欺天之術!”
“《大命運術》,可改萬物之命!除了……帝王之命。但董卓為她掘了皇陵,讓她得以勘破最后的天機!”
“如今,便是帝王之命,亦可更改!”
范蠡聽著這駭人聽聞的秘辛,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終于問出了關鍵:“所以,是貂蟬,更改了姚光的命?”
呂布眼中流露出一絲嫉妒與不甘。
“姚光……她成功了,她如今,已是真正的帝王命格。”
范蠡瞳孔驟然一縮!
即便早有猜測,可親耳聽到這個答案,依舊讓他感到一股源自靈魂的戰栗!
“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么?”范蠡的聲音冷了下去,“貂蟬,在哪?”
他自己身負帝王命格,對這門詭異的功法,除了忌憚,更多的是好奇。
究竟是怎樣的女人,能創出如此逆天之術!
“晉公……”
呂布沒有回答,反而用盡最后的力氣,挪動了一下殘軀。
范蠡這才發現,呂布的身后,竟護著一個襁褓!
襁褓中的女嬰,睡得正香,似乎將呂布那殘破的脊背,當成了世上最溫暖的搖籃。
“若我將此女托付于你,你會殺了她,還是養著她?”
“我與你有血仇,但禍不及妻兒。你若信我,我自會尋一戶信得過的人家,保她一生衣食無憂。”范蠡淡淡地說道,他不在乎呂布信不信。
呂布卻搖了搖頭。
“晉公,要么,你親手養她。”
“要么……就殺了她。”
范蠡心中那股不對勁的感覺,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這孩子,是誰?”
太奇怪了!呂布若真在乎這孩子,為何會拒絕自己的提議,甚至說出寧可殺了她的話?
范蠡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個女嬰。
“她……”
呂布的臉上,同時浮現出極致的愛戀與極致的痛苦。
“她,就是貂蟬。”
這個答案,如同一道九天玄雷,在范蠡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更改帝王命格的代價,便是施術者身死道消。但《大命運術》,也被稱為‘不死之術’,修行此術者,可得永生。”
范蠡笑了,笑聲中帶著一絲荒謬:“永生?若真有此等好事,凈音天國為何不人人都修?”
他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嬰一眼,眉眼之間,確實有幾分貂蟬的絕世風韻,天生便帶著媚骨。
“因為,沒人愿意修。”呂布的眼神變得冰冷,充滿了嘲弄。
“修行此術者,壽不過百載,百年內身死,便會重歸嬰孩之身。從開始修行那一刻起,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只能修這一門功法!”
“為他人改命,為他人欺天!自身卻孱弱不堪,連長生都做不到,更遑論飛升!”
呂布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對著范蠡嘶吼道:
“晉公!《大命運術》就是一道枷鎖!是一門惡毒的詛咒!貂蟬她輪回了無數次,修行了無數次,才成就了一個姚光!”
“她永遠,都在為別人而活!”
呂布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最后化作了最卑微的懇求,眼中流下兩行血淚。
“……晉公,我求你。”
“這一次,讓貂蟬……為她自己,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