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立看著張居正。
張居正也看著他。
這位大明首輔的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有欽佩,有驚嘆,但更多的,是無法掩飾的嫉妒和一絲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怨毒。
他想不通。
憑什么?
憑什么這個范立,年紀輕輕,就能在楚國那種地方,翻云覆雨,權傾朝野!
他原以為,不過是仗著范氏門楣。
可蘭道行那等神仙人物,竟都在范立的算計下吃了大虧!
張居正這才悚然驚覺,自己,乃至整個大明,都徹徹底底地小看了這個大楚的晉公!
而現在,他堂堂大明首輔,竟要親自來為這個年輕人引路。
只因,大明那位高高在上的嘉靖皇帝,動了愛才之心!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范立將張居正臉上那副精彩的表情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張首輔,久等了。”
他淡淡開口,語氣輕松得像是來赴一場無關緊要的茶會。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躬身道:
“晉公,大明陛下,有請。”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說完,他僵硬地側過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那份屈辱感,讓他整張老臉都漲成了豬肝色。
“嘉靖要見我?”
范立心中冷笑。
這只老狐貍,終究還是坐不住了。
去,還是不去?
恐怕……由不得自己。
嘉靖帝那等雄主,若自己敢駁了他的面子,怕是明日就會引來雷霆之怒。
那份怒火,現在的范立,還不想去承受。
至于項寧那個小丫頭會不會不高興?
呵。
他范立做事,何須看一個小女帝的臉色。
自己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帶路。”
范立云淡風輕地吐出兩個字,邁步跟上。
他沒有回頭,自然也就沒看見,張居正嘴角那一閃而逝的、陰毒的冷笑。
更不知道,張居正早已派了心腹,快馬加鞭,直奔楚帝行宮,去送一份“大禮”。
……
楚帝行宮。
“你說什么?!范立……他私自去見嘉靖了?!”
項寧猛地從座位上站起,美眸圓睜,滿是不可置信。
前來通報的,是一名大明七品小官。
可他此刻卻昂首挺胸,鼻孔幾乎要翹到天上去,用一種施舍般的語氣說道:
“回楚帝的話,下官奉張首輔之命,特來知會一聲。”
“免得楚帝找不到晉公,心里空著急。”
他話語里的輕蔑和傲慢,不加絲毫掩飾!
更讓項寧難堪的是,此刻她身邊,還有一位貴客。
大漢天子,漢帝。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項寧臉上火辣辣的,尷尬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揮了揮手。
那明朝小官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大搖大擺地走了。
“豎子!狂悖至極!當千刀萬剮!”
漢帝一臉憤慨,替項寧鳴不平。
但他話鋒一轉,又幽幽提醒道:
“楚帝,切莫沖動。你若真動了他,反倒給了那嘉靖發難的借口。”
項寧哭笑不得。
若非最后這句話,她真要懷疑漢帝是不是在拱火了。
“范立……他為何要答應去見嘉靖?”
項寧的心,徹底亂了。
就在此時,漢帝語出驚人:
“楚帝,此等權臣,已有不臣之心!何不趁此機會,于呂城之內,將其格殺?”
“朕可借你三千虎賁,助你清君側,除此國賊!”
項寧被這番話驚得呆住了。
殺了范立?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殿外侍立的禁軍。
那些,可都是范家的鐵衛!
今天范立若死,明天她這個女帝,怕是就要被逼宮退位!
況且……
項寧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煩躁,竟鬼使神差地為范立辯解起來:
“嘉靖皇帝素來霸道,或許……范卿也是被逼無奈?”
見她態度軟弱,劉熙只能長長一嘆,滿臉的痛心疾首。
“楚帝啊,你太年輕,也太心善了。”
漢帝的眼中,流露出無盡的悲涼與追憶。
“想當年,朕也是這般,輕信于人,引董卓入京,本想讓他清除十常侍之亂……”
“可結果呢?”
“十常侍是沒了,卻來了個比十常侍加起來還要專橫霸道的董卓!”
漢帝雙拳緊握,咬牙切齒道:
“若那董卓敢如今日之范立一般,做出此等通敵叛國之舉,朕……朕便是拼了這條性命,也要與他同歸于盡!”
聽著這番慷慨激昂的話,項寧卻覺得無比別扭。
她心中暗道:你若真有這般血性,又怎會容忍董卓至今?
那董卓在你大漢朝堂之上,做的混賬事,難道還少了嗎?
……
大明行宮。
范立踏入空曠威嚴的大殿,目光上移。
高高的臺階之上,沒有龍椅,只有一個明黃色的蒲團。
蒲團上,盤坐著一個身穿八卦道袍的中年男子。
他雙目微闔,氣息悠長,雖不著龍袍,卻自有一股俯瞰蒼生的帝王威儀。
嘉靖皇帝!
“不坐龍椅,坐蒲團?故弄玄虛。”
范立心中評價道。
引路的張居正,早已悄無聲息地退下。
偌大的宮殿,只剩下范立與嘉靖二人。
就在范立思忖著,該用何種禮節來面對這位異國雄主時,嘉靖的聲音,飄了下來。
“你乃楚臣,見朕,可免跪拜之禮。”
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恩賜口吻。
范立差點被氣笑了。
好個無恥的老東西!
我范立連楚帝項寧都不曾跪過,你算個什么東西,也配讓我跪?
還“免禮”?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這時,嘉靖緩緩睜開了雙眼,那雙眸子深邃如淵,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看著范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
“以你金丹境修為,抬頭見朕,如見凡人見仙?”
范立心道:“我見你像個神棍!”
但他臉上卻不動聲色,微微躬身,朗聲道:
“回陛下,范立所見,非仙,非凡。”
“乃是……天下!”
此言一出,嘉靖皇帝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個‘天下’!”
“好個伶牙俐齒的豎子!難怪能在大楚攪動風云!”
笑聲止歇,嘉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
“從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楚臣了。”
他一字一頓,仿佛在宣布一道神諭。
“朕,允你入我大明,入朕之內閣。”
“不過,你資歷尚淺,便從……內閣末位行走做起,慢慢熬吧。”
范立終于明白了。
這是來挖墻腳了?
可這老東西,未免也太小氣了些!
自己在楚國,是百官之首,冊封晉公,權傾天下。
到了他大明,竟只給一個內閣末流的小官?
這世上,哪有這般降薪降職的跳槽?
然而,范立臉上沒有絲毫怒意。
他甚至笑了。
那笑容,平靜而又深邃,看得高臺之上的嘉靖皇帝,都莫名地感到了一絲心悸。
“陛下,說笑了。”
范立悠然開口。
他上前一步,整個大殿的空氣似乎都為之一凝。
“在楚國,范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陛下想讓范立入明,可以。”
范立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那位身穿道袍的帝王,嘴角緩緩上揚,勾勒出一抹驚世駭俗的弧度。
“但不知,這大明朝堂之上,除了陛下的龍椅……”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極輕,卻如驚雷般在嘉靖耳邊炸響。
“……還有哪個位置,能容得下我范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