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吃完蓮蓬，起了點風，朱小寶扶著朱元璋起身，一行人慢悠悠地走在應天大街上。
街道干凈整齊，行人三三兩兩，房屋一棟挨著一棟。
朱元璋望著眼前景象，不禁連聲感慨。
“變化實在太大了！”
藍玉在一旁笑道。
“要是外邦人來了咱大明，不必說進皇宮，單是走一趟這大街，就得被震住。”
孫一脈也點頭附和。
“可不是么？那些外邦蠻子的皇宮，怕不過是些夯土堆成的，哪能與咱大明相較？”
“他們真來了，才會曉得咱這東方大國的氣派！”
藍玉接著道。
“縱觀歷代的帝王，真正能實現萬邦來朝這一景象的，又有幾位呢？”
這話恰恰說到了朱元璋的心里。
是啊！
能讓四方諸侯、各國使節前來朝拜的帝王寥寥無幾，而咱們大明朝做到了，還是在咱活著的時候親眼見證的！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朱小寶一眼，滿懷感慨地說。
“這一切都是咱大孫的功勞啊！”
“大孫，你可真沒辜負咱的期望，爺爺打心底里為你高興！”
“你做得遠比你父親好，就連你爺爺我，都要佩服你幾分呢！”
朱小寶連忙謙遜起來。
“皇爺爺，您過譽了。”
藍玉笑著接話。
“這可絕非過譽！怎么著？你還信不過你爺爺的眼光不成？”
“你越是出色，反倒越能顯出老爺子的厲害，畢竟你可是他老人家親自選定的人啊！”
藍玉這話確實說得漂亮，既抬舉了朱小寶，還將朱元璋捧到了更高處。
朱元璋果然笑得合不攏嘴，樂滋滋地道。
“你這藍小二，打小嘴巴就這么會說！”
藍玉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忙擺手。
“老爺子，兒時的糗事就別再提啦！”
朱元璋卻偏要逗他。
“哎，咱記起來了，你小時候還啃過牛屎餅呢！有沒有這回事？”
“哇！祖舅姥爺好厲害啊！”
朱文坤忽然猛地拽住藍玉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圓。
“我想看祖舅姥爺啃牛屎餅……我想看！我想看！”
好家伙！
藍玉臉皮抽了抽，幽怨地瞪著朱元璋，老爺子卻早笑得直不起腰了。
天擦黑兒的時候，朱元璋還意猶未盡，想再溜達溜達。
孫一脈在旁邊悄悄拉了拉朱小寶的袖子，低聲提醒。
老爺子身子骨經不起折騰，在外頭待太久，又是一路走路，太耗精神頭了。
朱小寶趕緊勸朱元璋。
“皇爺爺，回宮吧，宮里還有一堆政事等著處理呢，總不能因為貪玩耽誤了國家大事。”
朱元璋這點分寸還是有的，哪怕心里再惦記著這繁華景象，也知道輕重。
“那便回吧。”
六月中旬這趟出宮，老爺子其實是硬撐著身子去的。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自己這把老骨頭，出來一趟，就少一趟了。
日子怕是不多了。
朱小寶和藍玉那點小心思，他都懂，不過是哄著自己開心罷了。
可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活不了多久了。
這些話，他沒跟任何人說，連朱小寶都瞞著。
何苦讓晚輩跟著操心呢？
安安靜靜地走，比啥都強。
老爺子一輩子不愛麻煩人，活著的時候這樣，病到這份上了，還是這樣。
回東宮后，朱小寶伺候著老爺子躺下，又叮囑了幾句才離開。
等朱小寶走得遠了，朱元璋才松了口氣，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腦袋昏沉沉的，看東西都模模糊糊的，這陣子，這種情況越來越頻繁，他卻誰也沒告訴。
其實真實情況比這糟多了。
從去年冬天起，他就發現夜里睡覺，身子怎么都暖和不起來，總是冰冰冷冷的。
現在都夏天了，別人熱得直冒汗，他反倒覺得涼颼颼的，精氣神跟沙漏里的沙子似的，一點點往下漏。
要說有啥大病，好像也沒有，大概就是真到了壽數，該走了。
老爺子嘆了口氣，卻也覺得滿足了。
……
朱小寶哪知道老爺子藏著這么多心事，他回了謹身殿，剛坐下，鄭和就過來了。
“太孫殿下，兵部和禮部的大人下午就來求見了，一直在等著呢。”
朱小寶愣了一下。
“哦？啥事啊？”
鄭和撓了撓頭。
“好像是說番邦來朝的事兒？”
朱小寶更納悶了。
“番邦來朝，禮部來匯報就得了，兵部摻和啥？”
他看了看窗外，對鄭和道。
“去把鐘勖和李緣叫來。”
“是。”
趁這功夫，朱小寶沖了個涼水澡，換上干凈衣服，端著壺涼茶坐在胡床上等著。
沒多久，兵部尚書鐘勖和禮部尚書李緣就候在殿外了。
朱小寶讓他們進來，開門見山。
“兩位大人下午找孤，有啥事兒？”
鐘勖和李緣對視一眼，李緣先上前一步。
“啟稟太孫殿下，今年年關的番邦朝貢，又多了個國家遞國書，是西邊的帖木兒汗國。”
朱小寶眉頭微微一皺。
“帖木兒汗國？”
鐘勖在一旁忍不住了，臉色鐵青。
“太孫殿下，事兒沒這么簡單！”
“他們年初就派了上千人的隊伍往咱這兒來，一路走到古龜茲的絲綢之路上，都快到咱家門口了，才把國書遞過來！”
古龜茲可是安西四鎮之一，早就歸大明管了。
鐘勖氣就氣在這，這明擺著是挑釁啊！
“他們這是故意的！”
鐘勖咬牙道。
“一是顯擺他們騎兵能跑能藏，悄無聲息就摸到咱眼皮子底下；二就是赤裸裸地炫耀武力！”
他頓了頓，又道。
“幾年前兵部就派了幾百個探子去西邊，折了好幾十人，最近才傳回來些消息。”
朱小寶點點頭。
“你接著說。”
鐘勖沉聲道。
“六年前起，帖木兒汗國就沒閑著，先是拿下波斯和阿富汗，又收拾了花剌子模，接著打欽察汗國，把人家首都薩萊.伯克爾都給毀了。”
“不光這些，亞美尼亞和南高加索也被他們占了，去年年底還打下來蘇丹國的首都德里，光戰俘就殺了快十萬人！”
朱小寶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鐘勖咽了口唾沫，接著說。
“更嚇人的是，埃及的馬穆魯克王朝以前多牛啊，連蒙古大軍都擋回去過，就因為不跟帖木兒結盟，人家直接率兵打過去，蘇丹法萊吉親自帶兵抵抗都沒用，整個敘利亞都被占了，大馬士革愣是被燒了個精光！”
短短六年，就干出這么一串驚天動地的事兒，聽著都讓人頭皮發麻。
“探子分析，再過一兩年，他們就要去揍奧斯曼帝國了……到那時候，整個西邊大陸，怕是都得姓帖木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