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先生?”
“于先生?”
“快醒醒,于先生。”一個溫柔卻帶著不容忽視穿透力的女聲,像穿過濃霧的探照燈光,執著地試圖將他從那片意識與數據交錯的混沌深海中打撈出來。
這聲音……不是陸聞璟。
于閔禮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仿佛掙脫著重負,終于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視線起初模糊一片,只有扭曲的光斑和色塊,他用力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才逐漸清晰、穩定下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略顯陌生的、妝容精致干練的女性臉龐,大約三十歲上下,眼神溫和中帶著職業性的關切與審視。
她身上穿著剪裁合體的米白色套裝,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設計簡潔的銀色胸針,在室內光線下泛著冷光。
他轉動眼珠,視野擴大,這里不是他的臥室。
房間一片寬敞明亮,裝飾是現代簡約風格,色調以淺灰和米白為主,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令人放松的不知名氣息。
他正躺在一張舒適的皮質躺椅上,身上蓋著柔軟的薄毯。
周圍只有無盡的白。
不是深夜,不是臥室,沒有陸聞璟。
這是哪里?他怎么會在這里?
“您感覺怎么樣,于先生?”那位女士見他醒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于先生,很高興再次見到你,還記得我嗎?”
“你……你是?”于閔禮打量著眼前“自稱見心”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問。
“那看來是不記得了,”自稱“見心”的女子笑容不變,眼神里卻掠過一絲了然的微光,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點敘舊的隨意,“那我再介紹一下我自已,我叫見心,是系統管理局第2330區的負責系統。一個小時前,哦不對,按照你現在所處世界時間流速的換算來看,我們二十二年前剛見過?!?/p>
系統管理局?2330區?負責系統?一個小時前?二十二年前?
這幾個詞組砸下來,信息量巨大且完全超乎常理,饒是于閔禮已經經歷了穿書、系統等一系列離奇事件,此刻也感到一陣強烈的荒謬與沖擊,瞳孔瞬間收縮。
“嗯?!”他喉間下意識發出一聲短促的驚音,身體本能地微微后仰,撞在躺椅柔軟的靠背上,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無論怎么看都是活生生人類的“女性”。
系統?管理局?還負責一個“區”?這聽起來像是科幻作品里的設定。
而且……一個小時前,不對,是二十二年前?按照這個說法,他們上次見面時,自已在這里過了一個小時,但在陸聞璟的世界里,他其實過了二十二年,那說明他是在二十二年前穿的書!?
這太離奇了???
他拼命搜尋記憶,卻只有一片空白,以及失憶后慣常的、面對陌生過往時的鈍痛。
“你……你好,見心,”于閔禮想不起來,只好開口問眼前這個看起來很慈藹的“女子”,“你能給我講講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見心依舊微笑著,她抬起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下一秒,于閔禮前方的空氣突然出現一塊邊緣流轉著淡藍色微光的、半透明的大型懸浮光屏。
“好的,于先生,”見心的聲音將他從對這超現實一幕的短暫失神中拉回,“根據《跨世界線信息接觸管理條例》第17修正條款,在涉及宿主身份復蘇與權限確認時,允許調閱封存的、經多重驗證的交互記錄,以輔助認知校準?!?/p>
她略微停頓,目光平靜地看著于閔禮:“我可以調出我們上一次,即一個小時前(本世界線時間)相見時的核心場景記錄。如果你允許我播放給你看的話。請注意,此類記錄經過信息降維和安全過濾,但仍可能包含超越你當前認知框架的內容。在播放過程中,你可能會感到輕微不適,如認知沖突、時間感錯位或情緒漣漪,你有權隨時要求暫停或終止播放?!?/p>
于閔禮緊緊盯著那塊懸浮的光屏,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最終要知道真相了,這一刻,他好像等了很久很久。
他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見心,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我允許,請播放吧?!?/p>
話音落下,光屏自動播放著視頻,畫面還是此情此景,此一機一人。
——
“你好,于閔禮先生,我叫見心,是系統管理局第2330區的負責系統?!惫馄林械囊娦奈⑿χf,姿態、語氣與此刻在于閔禮面前的這位幾乎一模一樣。
視頻中的于閔禮也是一臉茫然又驚訝,他坐在一張躺椅上,身上穿著的衣服——灰色連帽衛衣、牛仔褲、運動鞋。
正是于閔禮記憶中,自已“猝死”或者說穿越前最后穿著的衣服,那衣服有些褶皺,左手腕上還戴著一塊已經停擺的廉價電子表。
“你你你,我我我,我怎么在這兒?系統?我穿了?”視頻中的于閔禮指著見心,又看看周圍純白的空間,語無倫次,臉上混雜著驚恐、難以置信和一絲……小說讀者看到“系統”登場時特有的、荒誕的興奮感。
但他其實是一名編輯。
“我死了?不是吧,我才三十歲啊,就熬夜猝死了?”于閔禮猛地從那張舒適的躺椅上彈起來,低頭看向自已的雙手,又摸了摸臉頰和胸口。
觸感溫熱,心跳似乎……平穩?不,等等,他好像感覺不到那種熟悉的、持續了許久的胸悶和心悸了。
他環顧四周純白的、無邊無際的空間,一種不真實感伴隨著巨大的荒謬和恐慌席卷而來。
“準確地說,是肉體生理機能因過度負荷而終止,意識信號在脫離肉身的瞬間,被我們區域的‘靈魂收容與再分配系統’捕捉并穩定了下來?!?/p>
見心語氣平和地解釋著,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您目前處于一種特殊的‘靈質穩定態’,擁有清晰的思維和感知,但暫時脫離了物理身體的束縛,這里是為像您這樣‘非自然壽終’且符合特定條件的意識體提供的中轉與評估空間?!?/p>
“中……中轉?”于閔禮的聲音干澀,“評估什么?我還有救嗎?能回去嗎?我上個月的工資還沒發呢!我還沒玩夠世界呢!”
見心微微搖頭,表情帶著一絲程式化的同情:“很抱歉,您原生身體的衰竭是不可逆的?!厝ァ谖锢硪饬x上已不可能。我們的評估,是關于您靈魂的去向與后續安排?!?/p>
“去向?”于閔禮的心沉了下去,一種任人宰割的冰涼感爬上脊背,“天堂?地獄?還是……投胎?莫非,讓我穿書做任務,完成任務就可以獲得新身體?”
見心搖了搖頭,回答:“都不是,現在系統局管理嚴苛,新規明確:針對求生欲與核心欲望數值均低于基準線、且生前未凝結成強烈‘未竟執念’的意識體,經評估,其‘穿書適配等級’與‘重生潛力評級’均不達標,根據規定,無法為您安排常規意義上的重生或穿越?!?/p>
于閔禮聽到這話,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去,茫然與一絲失望緩緩爬升。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干澀:“所以……我只能去投胎了?就因為……我死得不夠遺憾?”
這結論荒誕得讓他想笑,卻又涌起一股深沉的無力。
他生前確實活得……不算糟糕,雖然在孤兒院長大,無父無母,但他天性還算豁達,加上運氣不錯,一路靠著助學金和打工讀完了不錯的大學,找了份雖忙碌但收入尚可的編輯工作。
像片自生自滅的葉子,累了就歇,悶了就出門走走,看山看海,情緒總是溫的,沒有大悲大喜,欲望也清淺——買個大點的房子,順手的相機,再養一只小狗,得不到,便等。
猝死那一刻,痛楚過后,竟也是釋然:“終于能徹底休息了?!?/p>
“也不完全如此?!币娦目粗查g灰敗下去的臉色,語氣依舊平穩,卻似乎放緩了些。
“您的意識結構完整,邏輯清晰,道德基準穩定,屬于‘低擾動型’優質靈質資源,雖無法進行高能耗的‘重生’或‘深度穿越’,但仍有其他合規的安置選項。”
“根據你生前的職業——小說編輯,非常適合我們系統。”見心抬手,指尖掠過虛空,便有一道淡藍色的光屏在兩人之間展開,上面羅列著幾行規整的字跡,“我們負責維系萬千小世界的劇情穩定,而你擅長捕捉文字脈絡、修補邏輯漏洞,恰好能勝任‘劇情錨點編輯’的職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