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員外郎李時被禮儀局打暈的事，像根火柴扔進了火藥桶，在文官堆里炸開了鍋。
下值的文官們扎堆往各自府邸跑，三三兩兩地合計著怎么反擊。
詹徽和傅友文這倆老狐貍想裝病躲清閑，可哪有那么容易？
皇爺稱病，文官們不敢瞎編排，他倆身為六部首腦，裝病就成了眾矢之的。
有人罵他倆膽小如鼠，不顧文人利益。
更損的是，詹徽納了三房妾室的事被捅到民間，成了好色之徒的典型。
傅友文也沒好到哪去，被編排得連膽小鬼都不如。
群龍不能無首，很快文官們找到了領頭的。
吏部郎中謝倫。
這位謝倫乃是浙江余姚人氏，洪武十六年的進士出身。
雖說他在朝堂上名氣不算響亮，但其玄孫謝遷卻是弘治年間赫赫有名的人物。
官至內閣次輔，因言辭犀利、論事明快，得了個謝侃侃的雅號。
謝倫在官場摸爬滾打十余年，深諳其中門道。
此刻見眾人正對詹徽、傅友文二人攻訐不休，他上前一步，沉聲喝止，當即叫停了這場爭討。
“這時候把他們推到對立面，不等于給皇太孫送助攻嗎？”
“傻不傻！”
謝府里擠滿了文官。
他們早已研定策略，席間議論的焦點，無非是要死死抓住兩點做文章。
一是藍玉行事慘無人道，已然毀壞大明根基。
二是因他而起，諸多番國與大明斷絕貿易往來，損及國本。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細細打磨著說辭，字里行間都透著一股要將這兩條罪名坐實的狠勁。
有了主心骨，文官們總算知道該往哪兒使勁了，一場無聲的較量正在謝府醞釀，很快就要擺上臺面。
他們要的是挑戰皇權，鞏固文人地位，護住所謂的大明經濟命脈。
另一邊的藍玉府也聚滿了人，全是淮西武將集團的。
這可是他們頭一回遇上這么大的坎兒，搞不好整個集團都得玩完。
誰也說不清事情怎么就鬧到這步田地，仿佛有只看不見的手在背后推波助瀾。
“藍大哥，我剛打聽著，好些文官都扎在吏部郎中謝倫府上，他們現在都抱團了。”
傅友德一臉凝重，皇城門外那事就像塊炸藥，扔進水里炸出一圈圈漣漪，根本收不住。
“總不能坐著等死吧！”
馮勝一肚子火。
“特娘的！咱玩不過文人的彎彎繞！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過，憋屈死了！”
臟話誰不會飆？
可真到了論理的時候，人家隨便拽幾句經文就能把你噎死。
這時候他們才嘗到沒文人幫忙的苦，可惜平時沒攢下這方面的人脈。
藍玉還算沉得住氣，安撫道。
“都聽咱說，這段時間誰也別出頭，他們愛怎么罵就怎么罵，朝廷要怎么處理咱都認了。”
“那不是任人拿捏嗎？”
常茂急了。
“咱在東海拼了多少兄弟的命才打贏，回來還得受這窩囊氣？老子咽不下這口氣！”
誰知道戰場上多兇險？
多少弟兄埋骨他鄉？
真被文官定罪，死了的弟兄都閉不上眼，活著的也得惡心一輩子！
馮勝跟著罵。
“咱在前線流血拼命保他們安穩，打仗前把咱捧上天，打完了就翻臉算賬，這群白眼狼！”
傅友德也罵。
“事前舔著臉巴結，事后就往咱嘴里塞屎，真不是東西！”
“吵夠了沒有！”
藍玉喝止道。
“說了這事讓大外甥孫處理，誰也別給他添亂！他贏了，咱跟著高興，他輸了，咱就認栽！”
眾人耷拉著腦袋，心里不服氣，可藍玉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也只能憋著。
“咋？不信太孫殿下？”
藍玉瞪著眼問。
“信是信……行吧，聽藍大哥的。”
藍玉心里門兒清。
這根本不是針對藍玉個人，是文人們覺得朱小寶給武將封得太狠，削弱了他們的勢力，借著這事跟朱小寶叫板呢。
“都散了吧。”
藍玉叮囑道。
“這段時間在家老實待著，少聯系，等太孫殿下用得著咱們了再出面，就咱這點腦子，別瞎折騰幫倒忙。”
“好！”
眾人應聲離去。
就在這時，朱小寶要見的人，已經趕到了謹身殿。
謹身殿里，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李景隆、禮部左侍郎梁煥、錦衣衛指揮同知何廣義并排站著，屏聲靜氣聽候朱小寶吩咐。
朱小寶先看向梁煥。
“最近文官們吵著要殺藍玉，說是要給外邦和死去的倭寇一個交代，這事你怎么看？”
梁煥早聽說了皇城門外的事。
吏部員外郎李時被打板子收場，自然明白朱小寶的立場。
他本身就是朱小寶一手提拔的，當下表忠心道。
“他們說的都是胡話！”
“平倭王的功勞比天還大，太孫殿下又不是劉邦那種卸磨殺驢的主兒，臣聽憑太孫殿下吩咐！”
朱小寶挺滿意這態度，點頭道。
“梁大人，你寫篇奏折，駁斥那些彈劾藍玉的說法，給他辯辯冤。”
梁煥略一琢磨。
“太孫殿下，臣勢單力薄，怕頂不住啊！”
“你只管寫，其他的不用操心。”
朱小寶擺擺手。
梁煥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不過是顆棋子，真正和文官對弈的是眼前這位皇太孫。
“臣遵旨！”
梁煥躬身退下。
接著朱小寶轉向李景隆，笑了笑。
“九江，你的活兒不輕。”
李景隆心里一緊。
從被召見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場無聲的仗已經開打了。
別看朱小寶說得輕松，這分明是吹響了沖鋒號。
“臣聽太孫殿下的！”
他抱拳應道。
“你去找到那些中立派官員，從道德上攻訐他們。”
朱小寶吩咐道。
“啥？”
李景隆懵了。
“這不是把他們往對立面推嗎？”
“不用你懂，照做就是。”
朱小寶瞥了他一眼。
“越是拉攏，他們越覺得我怕了，反倒壞事。”
“好！”
李景隆撓撓頭，帶著滿腦子疑惑退了出去。
最后輪到何廣義，朱小寶道。
“把京城的事告訴解縉、鐵鉉、黃淮、王恕。”
這四位是他早年看中的青年才俊，在地方歷練夠了，該派上用場了。
“卑職遵旨！”
等人都走了，朱小寶閉目沉思，琢磨著有沒有疏漏。
這場風波絕不會輕易平息，他忽然睜眼道。
“去把去年和今年市舶司的貿易賬冊拿來。”
鄭和趕緊應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