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來?”
朱棣反復咀嚼著這個年號,話語尾音微微上翹。
面前的文武百官死一般寂靜。
每當皇上說話時尾音上翹,那不代表他在提問,而是證明他已經開始積攢怒氣。
積攢的越久,一會成為出氣筒的人下場就越慘。
曾經有幸享受過出氣筒待遇的,不是朝廷重臣,就是幾位王爺,或是陛下的心腹。
包括解縉,太子,漢王,紀綱等等。
只可惜如今這些人死的死,關的關,就藩的就藩,如今還留在朱棣身邊的,早已經換了整整一批人。
“你們誰能給朕說說,事情是怎么變成今天這樣的?”
“永平那丫頭,怎么就敢金陵稱帝,又是怎么得到百姓的擁護的?”
這幾日,無論是朝廷的情報,還是東廠的密報中,都集中在一件事上,那就是“自立為帝”的公主在金陵受到了百姓的擁護。
而且在金陵一夜之間從丘陵地貌變成平原后,擁護她的人數居然還在飛速的增長。
不僅僅是金陵百姓,如今就連整個江南的平民,都已經對金陵產生了難以抑制的好感,多半也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
不說別的,既然有了這樣一位能夠改變地貌的女皇,那豈不是未來連天災都能避免了?
在見識不多的百姓眼中,與其說實在擁護女皇,倒不如說實在擁護“女神”!
經過金陵地貌改變一事,朱月貴也坐實了“背后有神仙撐腰”的名頭,跟著神仙眷屬混,總沒錯吧?
公主登基的消息傳出來還不到一個月,如今蜂擁遷徙到金陵和附近地區的百姓,已經高達上千人。
要知道,這可是“無保寸步難行”的大明,這也意味著許多人哪怕放棄自己的身份,也要住的離公主近一些。
而且還不僅僅是平民,據說之前差一點被東廠搞得家破人亡的,江南有名的王家等幾個大族,也在出獄后收拾家當,全族遷往金陵去了。
這樣一來,勢必有更多不如意的氏族,會寧愿放棄當前手中的土地和固定資產,紛紛聚集到金陵城,變成歸順新朝的力量。
到時候他們的稅會交給誰,這個問題已經毋庸置疑。
“首輔大人,你說說,朝廷是應該剿,還是應該撫?”
解縉死后,如今的內閣首輔,正是胡廣胡大人,他額頭一跳,顯然這個問題的危險程度,堪比在刀尖上跳舞。
他緩步出列,微微定定神,沉聲道:
“陛下,臣以為公主年紀還小,定是受人蠱惑,這才做出錯事……”
朱棣打斷他,冷笑道:
“這么說,首輔大人是覺得應該以招撫為主了?”
“回陛下,是。”
憑良心講,胡大人是站在最穩妥的角度,才用了這種說法,畢竟在下一代的朱家子孫中,表現出來對皇位渴望的可不僅僅朱月貴一人。
現有私見解縉的太子朱高熾,后有養私兵上萬,還勾連錦衣衛指揮使的漢王朱高煦,他們的所作所為距離篡位可能只差一步。
盡管如此,兩人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除了兩個外臣替他們去死外,皇家骨血并沒有性命之憂。
胡大人按照以往的規律,對這次公主不知天高地厚的稱帝事件,進行了自覺相對準確的推測。
在他看來,如今公主多說占據了金陵一城而已,想要圖謀整個天下,恐怕連萬分之一的可能都沒有。
她的生死,也在朱棣的一念之間,換言之,這件事未來的發展趨勢,只需要考慮陛下的態度。
這一次,他押陛下并沒有對公主動殺心,不過是想修理修理公主,讓她今后安分點罷了。
“臣以為,公主少不更事,又聽了奸人所言,這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陛下不妨稍加懲戒,再施以恩惠,恩威并施乃是王道。”
朱棣雙眼微瞇:
“胡大人不愧百官表率,說的也是老成持重之言。”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
“不過嘛,穩妥有時候未必是好!”
“那永平早在遷都之前,便有攜百姓要挾朝廷之意。”
“如今就藩金陵,仍然得隴望蜀,不知悔改,朕給她留的顏面,她居然棄如敝履,簡直膽大包天!”
“若此次高高抬起,輕輕落下,又如何震懾別有用心之人?”
“難不成他們以為朕起靖難,平漠北,滅交趾,威震四海,令九州沉浮,靠的只是大明天子四個字?”
“錯了,朕靠的是兵鋒所指,無堅不摧的利劍!”
“朱勇何在?”
胡廣噤若寒蟬,他知道自己這次賭歪了,而且既然朱棣喊了國公爺朱勇的名字,那便是要動兵的信號。
朱棣說完,場內靜的好像空無一人,群臣個個低頭,沒有人敢出聲。
皇帝一愣,臉上的怒色有增了幾分:
“朱勇何在?”
他沒想到如今自己居然叫個人,他居然都敢不回話了,這不是當著群臣不給自己面子嗎?
“朱勇……”
朱棣剛想喊第三聲,一旁的太監小聲提醒道:
“萬歲爺,國公爺早在幾個月前,就被派出京城,鎮守西北去了。”
“額……”
此時朱棣才猛然想起來,確實有這樣一件事,似乎發生在那次的“四海宴”后。
“那張輔呢?”
無論是朱勇還是張輔,都是和他一起靖難的名將之后,也是他最信任的將領,說起來帶兵打仗,朱棣還是最信任他們。
“啟稟陛下,英國公身體抱恙,如今正在府中養病。”
內侍小聲稟告,朱棣臉上變得更加陰沉了。
令他不快的不僅僅是手邊沒有能用之人,更因為他每次都需要旁人提醒,才能想起自己忘記的事情。
朱勇是自己下的命令攆到西北,而張輔生病,更是一個多月前就向自己請假了,自己居然忘了個干凈。
朱棣不禁心中自語:
“難道……朕真的老了?”
他輕嘆一口氣,對下面群臣道:
“罷了,朕決意派兵征討金陵,你們推舉一個領兵之人吧。”
可惜等了半天,下面仍是靜悄悄的,畢竟如今的朝會中文官占了大部分,連勛爵都沒有幾位,更不必說能夠帶兵打仗的大將了。
朱棣疲憊的揉了揉額頭,虛弱的擺手道:
“罷了,傳我旨意,讓柳升回京見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