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珩揣著血玉參王踏進(jìn)秦家破敗的門檻。
前世,鎮(zhèn)國王秦虹咳著血咽氣時(shí),他就在窗外,聽著月柔撕心裂肺的哭聲。
“爹!參王!漢王世子弄來了!”
秦子龍抱著錦盒沖進(jìn)屋,嗓子劈了叉。
秦虹靠在榻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被兒子這通吼震得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猛咳,瘦削的肩胛骨隔著單衣都在抖。
“咳…咳咳…子龍!你…你胡鬧什么?”他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得厲害,“靠山王府的東西…咳咳…是那么好拿的?你…你又去賭了?”
“沒賭!爹!真沒賭!”秦子龍撲到榻邊,急赤白臉地打開錦盒,濃郁奇異的參香瞬間壓住了滿屋藥味,“您看!血玉參王!您的病有救了!”
秦虹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些,難以置信地盯著那株通體血紅、形如嬰兒的老參,嘴唇哆嗦著,一個(gè)字也說不出來。
“爹,不止這參!”秦子龍抹了把臉,帶著哭腔,“漢王世子還把清風(fēng)賭坊那筆閻王債給平了!羅海那王八蛋,被他抽得滿地找牙!連…連羅素那老狗都認(rèn)栽了!”
他語無倫次,把賭坊里洛珩如何揭穿千術(shù),如何逼得靠山王父子割肉賠款的事,倒豆子似的全說了出來。
秦虹聽著,蠟黃的臉上浮起一層病態(tài)的紅暈,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他掙扎著想坐直,渾濁的老淚順著深陷的眼眶滾下來。
“世子…世子爺!老朽…老朽…”
他喉嚨哽住,朝著門口洛珩的方向,掙扎著就要下榻叩拜。
“王爺躺著。”洛珩兩步上前,一把托住他枯柴般的手臂,聲音沉而穩(wěn),“舉手之勞,不必如此。”
他目光抬起,越過秦虹顫抖的肩頭,落在剛端著一碗藥汁、從屏風(fēng)后轉(zhuǎn)出來的纖細(xì)身影上。
秦月柔。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藕荷色舊裙,烏發(fā)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松松挽著。
比起廟會(huì)那日,臉色更蒼白了幾分,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顯然是日夜侍疾熬的。
此刻,她端著藥碗的手頓在半空,清冷的眸子正看向洛珩,里面翻涌著濃得化不開的驚愕、感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陌生與審視。
四目相對(duì)。
洛珩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開,血液奔涌沖上耳際,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前世那求而不得的酸澀,隔著漫長時(shí)光,在這一刻尖銳地刺了他一下。
“月柔…快!快替為父…謝過世子救命大恩!”秦虹喘著催促。
秦月柔回過神,垂下眼睫,端著藥碗走到近前,對(duì)著洛珩盈盈一福,聲音清泠泠的,像碎玉落在冰面上:“月柔代家父,謝過世子大恩。”
她抬起頭,那雙清凌凌的眸子再次看向洛珩,帶著純粹的感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洛珩喉結(jié)滾動(dòng)了一下,強(qiáng)行壓下心頭那股翻騰的異樣,只微微頷首:“秦姑娘不必多禮。王爺舊疾要緊。”
“就是!謝來謝去多生分!”
皇甫妃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jìn)來,帶著一股子刻意的爽利。
她抱著胳膊,斜倚在門框上,目光在秦月柔身上打了個(gè)轉(zhuǎn),又落到洛珩臉上,嘴角扯開一個(gè)假笑,“洛珩,不給我們介紹介紹這位…秦姑娘?”
她特意咬重了“秦姑娘”三個(gè)字,眼神里的刀子嗖嗖地往洛珩身上飛。
廟會(huì)那胭脂攤子前的失魂落魄,和眼前這姑娘,瞬間在她腦子里對(duì)上了號(hào)!
好你個(gè)洛珩,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洛珩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秦月柔也感受到了皇甫妃話里話外的審視和隱隱的敵意,她不動(dòng)聲色地側(cè)過身,將藥碗遞給父親,避開了皇甫妃的目光。
“這位是北涼皇甫公主。”
洛珩聲音沒什么起伏,算是介紹。
皇甫妃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氣氛正微妙地僵著,榻上的秦虹突然爆發(fā)出一陣更劇烈的咳嗽,整個(gè)人蜷縮起來,枯瘦的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竟?jié)B出刺目的暗紅!
“爹!”
秦月柔臉色驟變,失聲驚呼,撲到榻邊。
“咳…咳咳…噗!”
一口帶著血塊的黑血從秦虹指縫噴濺出來,染紅了被褥。
“王爺!”
秦子龍也嚇傻了。
“郎中!快叫郎中!”
秦月柔聲音都變了調(diào),帶著哭腔。
“慌什么!”
洛珩一聲低喝,蓋過了屋內(nèi)的慌亂。
他一步搶到榻前,毫不猶豫地拿起錦盒里那株血玉參王,看向秦月柔,“府里可有干凈小刀?快!”
秦月柔被他鎮(zhèn)定的語氣所攝,下意識(shí)指向旁邊的桌案:“有…藥箱里有!”
洛珩抓過藥箱里的小銀刀,毫不猶豫地在參王最肥厚的一截根須上,切下薄薄一片。
那參片薄如蟬翼,血色濃郁得幾乎要滴出來,奇異的參香瞬間濃郁了數(shù)倍。
“扶好王爺!”
洛珩將參片遞給秦月柔。
秦月柔手有些抖,但動(dòng)作極快,小心地掰開父親緊閉的牙關(guān),將那薄薄的血色參片壓在了他舌根下。
說來也奇,那參片入口不過片刻,秦虹劇烈痙攣的身體竟?jié)u漸平息下來。
雖然依舊閉著眼,氣息微弱,但那撕心裂肺的咳喘卻止住了,臉上那層駭人的死灰色也似乎褪去了一絲。
“這…這真是神了!”
秦子龍看得目瞪口呆。
秦月柔緊繃的身體也微微放松,她看著父親平穩(wěn)下來的呼吸,再抬頭看向洛珩時(shí),眼中的感激幾乎要溢出來。
就在這時(shí),一個(gè)留著山羊胡的老郎中背著藥箱,被仆人連拖帶拽地請(qǐng)了進(jìn)來。
他一看秦虹吐在地上的黑血,又湊近聞了聞空氣中殘留的奇異參香,臉色猛地一變,幾步?jīng)_到榻邊,抓起秦虹的手腕搭脈。
片刻后,老郎中猛地抬起頭,老眼精光四射,死死盯住秦月柔手中那還剩大半的血玉參王,聲音激動(dòng)得發(fā)顫:“血…血玉參王?!天哪!真是此物!王爺有救了!有救了啊!”
他轉(zhuǎn)向洛珩,連連作揖:“敢問貴人,此等續(xù)命神物從何而來?老朽行醫(yī)半生,也只聞其名啊!此物正是對(duì)癥!王爺這沉疴淤堵之癥,非此參王精純藥力不能疏通!若能每日含服一片,輔以湯藥調(diào)理,假以時(shí)日,定能大好!”
老郎中的話,如同驚雷炸在眾人耳邊。
秦子龍激動(dòng)得滿臉通紅。
秦月柔捧著錦盒的手微微發(fā)顫,看向洛珩的目光復(fù)雜到了極點(diǎn)。
這不僅僅是雪中送炭,這是給了她父親一條命!給了秦家一線重燃的希望!
秦虹此時(shí)也悠悠轉(zhuǎn)醒,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卻清明了許多。
他費(fèi)力地看向洛珩,嘴唇翕動(dòng):“世子…此恩…老朽…咳咳…”
“王爺安心養(yǎng)病便是。”洛珩打斷他,語氣平淡,“這參王,留在府里,按郎中的法子用。其他的事,等病好了再說。”
“世子…”秦月柔上前一步,捧著錦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此物太過貴重,此恩…此恩太重了…”
洛珩的目光落在她捧著錦盒的、微微顫抖的手指上,那手指纖細(xì)白皙,因用力而骨節(jié)泛白。
他心頭那點(diǎn)被皇甫妃攪起的煩躁奇異地平復(fù)下去,只淡淡道:“東西是拿來救命的,不是拿來供著的。能治好王爺?shù)牟。筒凰憷速M(fèi)。”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補(bǔ)了一句,聲音低沉了些:“你…照顧好王爺。”
秦月柔心頭一震,猛地抬眼看向洛珩。
那句平淡話語里隱含的關(guān)切,讓她清冷的眸子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
她用力地點(diǎn)點(diǎn)頭,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聲低低的:“嗯。”
皇甫妃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洛珩看秦月柔那眼神!
還有那句“照顧好王爺”!
那語氣,那眼神深處一閃而過的柔和…是她皇甫妃從未得到過的!
一股又酸又澀又怒的邪火猛地沖上頭頂!
她再也忍不住了,幾步?jīng)_上前,一把拽住洛珩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
“看也看了,藥也送了!熱鬧瞧夠了吧?”皇甫妃的聲音又脆又亮,帶著毫不掩飾的火氣,眼睛卻死死瞪著秦月柔,“人家秦姑娘要照顧病人,我們杵在這兒算怎么回事?洛珩,走了!”
她不由分說,拽著洛珩的胳膊就往外拖。
洛珩被她拽得一個(gè)趔趄,眉頭瞬間擰緊,眼底掠過一絲不耐。
他下意識(shí)想甩開,但眼角余光瞥見秦月柔捧著參盒、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終究沒動(dòng),只沉著臉,被皇甫妃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這間彌漫著藥味和奇異參香的屋子。
“洛珩!”皇甫妃拽著他一路沖出秦府那破敗的大門,直到站在巷子口,才猛地甩開他的胳膊,胸口劇烈起伏,指著秦府的方向,眼圈都?xì)饧t了,“你給我說清楚!那個(gè)秦月柔,是不是就是廟會(huì)地?cái)偵夏莻€(gè)!是不是你之前眼珠子都粘人家身上的那個(gè)!”
洛珩揉了揉被她拽疼的手臂,臉色沉得能滴出水:“皇甫妃,你鬧夠了沒有?”
“我鬧?”皇甫妃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委屈和憤怒,“洛珩!你當(dāng)我是傻子?你看她那眼神…你看她!跟看我和梁念蘭王嬌都不一樣!你是不是…是不是還惦記著她?”
她越說越氣,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哭腔:“我告訴你洛珩!我皇甫妃不是好惹的!你府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我忍了!你要是敢…敢再弄個(gè)什么白月光朱砂痣回來…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