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書房凌晨的寂靜。
一個夜梟探子幾乎是從門外撞進來的,風塵仆仆,臉上卻燒著興奮的紅光,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世子!四目老大急報!老泥鰍憋不住了!”
洛珩聞言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如刀:“說!”
探子連氣都顧不上喘勻:“洛建那老狗!金庫被端,元氣大傷,急瘋了!他要拉外援!三日后,就在斷魂嶺西坡那破山神廟,他要親自露面,跟幽州地界上最橫的那個流民帥——‘滾地龍’雷彪會盟!四目老大也會跟著去!”
“親自露面?!”洛珩霍然起身,拳頭“砰”地砸在輿圖上,“斷魂嶺…西坡山神廟…好!好得很!這老狗,終于舍得從他那耗子洞里鉆出來了!插翅難逃?老子這次讓他插一百雙翅膀也飛不了!”
他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王嬌!”
“在!”
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的王嬌,一步踏出,氣息冷冽。
“點人!霍勝胥留下的那三十個北境老殺才,全帶上!府里親衛,挑最硬、手最黑的,湊夠一百!備馬!備強弩!備絆馬索!”
洛珩語速快得像爆豆,“立刻出發!目標斷魂嶺西坡!給老子提前把山神廟圍成鐵桶!一只耗子也別放進去!更別放出來!”
“是!”
王嬌領命,身影一閃已消失在門外,只留下一道迅疾的風。
三天后,破曉前。
斷魂嶺西坡。
深秋的寒氣凝成濃得化不開的白霧,沉甸甸地壓在枯黃的草甸和嶙峋的山石上。
廢棄的山神廟像個蹲伏的巨獸黑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殘破的幡旗在冷風里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幾匹毛發粗硬、鞍韉簡陋的戰馬拴在廟外半塌的石樁上,不安地打著響鼻。
馬蹄下散亂地丟著幾個空癟的酒囊。
廟內,火堆的余燼勉強散發著一點可憐的熱氣,映著幾張粗獷卻寫滿驚疑不定的臉。
為首的是個異常魁梧的漢子,絡腮胡子幾乎遮住半張臉,皮甲陳舊,腰間的厚背砍刀刀柄被磨得油亮——正是“滾地龍”雷彪。
他身后幾個心腹頭目,也都是一身悍氣,此刻卻都緊盯著廟中央那個穿著半舊錦袍、氣度與這破廟格格不入的老者。
洛建負手而立,臉上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仿佛這里不是荒山破廟,而是他的金鑾殿。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空曠破敗的廟堂里回響:
“雷頭領,還有諸位豪杰,你們以為,聚嘯山林,攻城拔寨,搶幾座縣城糧倉,殺幾個貪官污吏,就算成了氣候,能撼動這大靖的根基了?”
他微微搖頭,嘴角噙著一絲洞察世情的淡笑,目光掃過雷彪等人:“差得遠啊。朝廷為何剿不動你們?非不能也,實乃西有帖木兒汗虎視眈眈,牽制了朝廷大半精銳!一旦西境稍安,騰出手來,幾十萬裝備精良的禁軍鐵蹄踏過,你們這些山頭,頃刻間便是齏粉!”
雷彪濃眉緊鎖,粗聲粗氣:“那依洛老的意思,俺們就該洗干凈脖子等死?”
“等死?”洛建陡然提高聲調,帶著一種煽動人心的激昂,“恰恰相反!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朝廷自顧不暇,正是我等積蓄力量、改天換地之時!看看你們,空有一身膽氣,卻困守窮山惡水,為一斗米折腰!為何?缺錢!缺糧!缺名分!更缺一條通天大道!”
他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雷彪:“老夫能給你們!老夫手里,握著你們無法想象的財路!更有遍布朝野的暗樁!只要你們點個頭,歸入老夫麾下,錢糧,立刻送到你們寨門前!名分?待老夫重掌大寶,爾等皆是開國元勛!裂土封王,世代公侯,豈不遠勝過在這山溝里當個朝不保夕的流寇頭子?!”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廟外沉沉霧氣,仿佛那里有千軍萬馬:“想想吧!幽州、并州、冀州…所有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好漢,都將聞風來投!以老夫的名望、財力、人脈,加上雷頭領你的勇武和麾下兒郎,不出一年,這半壁江山,就是我們囊中之物!屆時,揮師直取帝都!這萬里河山,將由你我共掌!”
一番話,如驚雷,又如甘霖。
雷彪和他那幾個心腹頭目,眼睛都直了。
裂土封王?
開國元勛?
這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大富貴!
什么替天行道,什么劫富濟貧,在這潑天誘惑面前,頓時顯得蒼白可笑。
雷彪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臉上橫肉抖動,眼神從驚疑到猶豫,再到被巨大野心點燃的狂熱。
他猛地一撩袍角,魁梧的身軀轟然跪倒,砸得地面灰塵揚起,聲音因激動而嘶啞顫抖:
“洛公!雷彪這條命,從今往后就是您的!刀山火海,絕無二話!愿效犬馬之勞,助洛公成就大業!”
他身后幾個頭目見狀,也慌忙跟著跪倒一片,齊聲吼道:“愿效犬馬之勞!”
“好!好!好!”洛建撫掌大笑,臉上是志得意滿的紅光,仿佛那被掏空的金庫已是過眼云煙,新的宏圖偉業就在眼前,“有雷頭領相助,何愁大事不成!來啊!取酒來!今日歃血為盟,共謀……”
“共謀黃泉路嗎?洛建老狗!”
一聲冰冷徹骨、帶著無盡殺意的嗤笑,如同九幽寒冰,驟然撕裂了廟內剛剛燃起的狂熱氣氛!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厚厚的廟墻和濃霧,鉆進每個人的耳朵!
轟隆隆——!
幾乎是同時,廟外四面八方響起沉悶如雷的馬蹄聲!
大地在顫抖!濃霧被無數急沖而至的黑色鐵騎硬生生撞開、撕裂!
“殺——!”
震天的喊殺聲如同海嘯般從四面八方洶涌撲來!
冰冷的刀光如同閃電,瞬間撕破了破曉前最后的黑暗與濃霧!
“官軍!是官軍!!”
廟內,一個流民頭目發出驚恐欲絕的尖叫,嚇得魂飛魄散。
雷彪臉上的狂喜瞬間凍結,化為極致的驚駭和暴怒,他猛地跳起來,一把抽出腰間的厚背砍刀,目眥欲裂:“洛建!你他娘坑我?!”
洛建臉上的得意紅潮瞬間褪盡,變得慘白如紙,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記耳光!
巨大的驚恐攫住了他的心臟!怎么可能?
此地如此隱秘,行程更是絕密!到底是誰?!
“走!”
洛建不愧是老狐貍,反應快到了極致,根本顧不上解釋,也顧不上剛收服的雷彪,轉身就朝廟后那扇早已看好的破敗小門撲去!
那里有條他事先探好的隱秘小路!
只要沖出去,鉆進密林,就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就在他身體前沖的瞬間,一道人影比他更快!
一直沉默地站在他側后方、那個臉上帶著刀疤、身材精悍的“心腹長老”劉長老,動了!
沒有一絲征兆!動作快如鬼魅!
四目眼中再無半分恭敬,只有冰寒刺骨的殺意和任務完成的漠然。
他左手如鐵鉗般閃電探出,精準無比地扣住了洛建撲向后門的肩膀!
那枯瘦的肩胛骨在他五指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吧”聲!
“呃啊——!”
洛建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嚎,劇痛讓他半邊身子瞬間麻痹!
四目右手同時跟進,五指并攏如刀,帶著凌厲的破風聲,狠狠斬在洛建的后頸大椎穴上!
砰!
一聲悶響。洛建狂沖的勢頭戛然而止,雙眼翻白,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的死蛇,軟綿綿地癱倒下去,被四目像拎小雞崽似的提在手里。
“劉長老!你……!”
旁邊另一個洛建的護衛目眥欲裂,拔刀欲砍。
噗嗤!
四目看都沒看他,左手扣著洛建,右手反手一抹,一道寒光閃過,那護衛的喉嚨瞬間被割開,鮮血狂噴,哼都沒哼一聲就栽倒在地。
“殺光!一個不留!”
冰冷無情的命令從廟門口傳來。
洛珩的身影如同地獄歸來的殺神,踏著濃霧與血腥氣,一步步走了進來。
他身后,是王嬌和一群如狼似虎、刀口滴血的王府親衛。
廟內瞬間變成了修羅場。
雷彪和他的心腹頭目,空有一身蠻力,在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精銳面前,連像樣的抵抗都沒組織起來。
刀光閃爍,弩箭破空,慘叫聲、咒罵聲、兵刃碰撞聲、肉體倒地的悶響混雜在一起,血腥味濃得令人作嘔。
雷彪揮舞著厚背砍刀,狀若瘋虎,砍翻了一個沖上來的親衛,卻被側面射來的三支弩箭同時貫穿了胸膛和腹部,魁梧的身軀轟然倒下,怒睜的雙眼死死瞪著洛建癱軟的身影,充滿了不甘和怨毒。
短短片刻,戰斗結束。
廟內只剩下濃郁的血腥和死寂。
洛建的心腹和雷彪帶來的人,全成了地上的尸體。
唯有洛建,像一灘爛泥般被四目拎著,癱在地上,面無人色,渾身篩糠般抖著。
洛珩踱步到洛建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靴底踩在粘稠的血泊里,發出輕微的“吧唧”聲。
他蹲下身,目光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體,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帶著鐵銹和血腥味,用力捏住了洛建的下巴,強迫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老臉抬起。
“老狗,”洛珩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冰錐,狠狠扎進洛建的耳朵里,“你欠念蘭那一刀,我恨不能現在就剮了你,一刀一刀,讓你嘗嘗什么叫千刀萬剮的滋味。”
洛建渾濁的老眼里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絕望,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洛珩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神深處翻涌著刻骨的恨意,卻又被更深的冰冷算計強行壓下。
他猛地松開手,任由洛建的下巴無力地垂下。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聲音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平靜,卻帶著更令人心寒的冷酷:
“不過,就這么讓你死了,太便宜你,也太浪費你這顆腦袋了。”
他轉過身,不再看地上癱軟的洛建,對王嬌和四目淡淡吩咐:“捆結實了,堵上嘴。帶回王府地牢,給我看好了,別讓他死了。他的命,得留著。”
“我要借別人的刀,砍下你這顆頭。用你的命,給我爹……鋪一條通天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