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那扇沉重的殿門在身后轟然合攏。
太子洛宸幾乎是踉蹌著踏下玉階的,后背的冷汗早把里衣浸得透濕,緊貼在皮肉上,冰涼一片。
他大口喘著氣,像條剛被從水里撈上來的魚。
“殿下!殿下!”
心腹太監福安連滾爬爬地撲過來攙扶,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您…您可算出來了!陛下他……”
“閉嘴!”太子猛地甩開他的手,聲音嘶啞,帶著劫后余生的戾氣,“圈禁解了!聽見沒有?解了!滾!都給本宮滾開!本宮要回東宮!”
他一把推開擋路的侍衛,幾乎是撲向那輛等候的東宮車駕。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窺探的視線,太子才像被抽了骨頭般癱軟在錦墊上,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
是恨,是怕,更是死里逃生的虛脫。
圈禁是解了,可父皇那雙疑忌冰冷的眼,比鐵籠子更叫他窒息。
車輪碾過宮道的青石板,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就在這當口,一陣撕心裂肺、變了調的哭嚎猛地撞破了車內的死寂!
“父王!父王——!救我!救我啊——!!!”
是洛昭!
太子渾身劇震,猛地撲到車窗邊,手指痙攣般扯開一絲縫隙。
刺目的秋陽下,只見宮墻夾道的盡頭,幾個如狼似虎的禁衛正拖著一個拼命掙扎的人影,朝西苑方向去——
那里是宗室行刑之地!
那人影,不是他那闖下塌天大禍的兒子洛昭又是誰?!
洛昭也看見了這輛熟悉的東宮車駕!
絕望中爆發出最后一點力氣,他瘋狂扭.動著,涕淚糊了滿臉,喉嚨里發出非人的嘶吼:“爹!爹啊!兒子錯了!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爹——!?。 ?/p>
那凄厲的哭喊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太子的心尖上。
他眼前一陣發黑,攥著車簾的手背青筋暴起,指關節捏得慘白,幾乎要摳進那厚厚的錦緞里。
牙關死死咬住,一絲血腥味在嘴里彌漫開。
“昭兒……”
那兩個字含在喉嚨里,滾燙又絕望。
他猛地閉上眼,將車簾狠狠一摜!
隔絕了外面那令他肝腸寸斷的景象。
“走!快走!”
他對著車夫嘶吼,聲音扭曲變形。
車輪加速,轆轆聲淹沒了身后越來越遠、越來越絕望的哭嚎。
最后,只余下洛昭用盡全身力氣、帶著滔天恨意的最后一聲詛咒,在秋風里飄散:
“洛珩——!??!我操.你祖宗!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p>
東宮大門在太子身后沉重地關上。
殿內死寂一片,彌漫著一股濃重的、令人窒息的悲慟氣息。
地上摔碎的瓷器、傾倒的桌椅,一片狼藉。
太子妃徐明姝癱坐在一片狼藉的正中,發髻散亂,雙目紅腫得如同爛桃,臉上淚痕交錯,早已哭不出聲,只剩下身體控制不住的、一陣陣劇烈的抽搐。
她懷里死死抱著一件洛昭幼時穿過的錦緞小襖,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昭兒…我的昭兒……”
破碎的嗚咽從她干裂的唇間溢出。
太子一步步走過去,腳下的碎瓷片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他停在徐明姝面前,陰影籠罩著她。
徐明姝抬起頭,那雙空洞絕望的眼睛對上太子同樣布滿血絲、充滿戾氣的眸子。
“明姝……”
太子喉頭滾動,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的昭兒…沒了……”
徐明姝猛地抓住太子的袍角,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里,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他沒了!殿下!他沒了啊——!”
最后一聲陡然拔高,帶著泣血的尖利,劃破殿內的死寂。
太子俯身,一把將幾乎崩潰的徐明姝死死摟進懷里。
那懷抱冰冷而僵硬,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恨意在洶涌沸騰。
“哭!哭有什么用!”太子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響起,像毒蛇在吐信,每一個字都淬著冰碴和劇毒,“是洛珩!是洛珩那龜兒子設的局!是他一步步把昭兒逼上了絕路!是他害死了我們的兒子!”
他收緊手臂,力道大得讓徐明姝幾乎窒息,聲音卻壓得更低,如同地獄傳來的詛咒:“明姝,你聽著。昭兒的命,不能白丟。這筆血債,我要洛珩用命來償!百倍!千倍地償!我要他漢王府,雞犬不留!我要把他千刀萬剮,挫骨揚灰!給我們的昭兒陪葬!”
徐明姝在他懷里猛地一顫,那空洞的眼中,終于燃起一絲近乎瘋狂的恨意火焰。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用力地點著頭,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野獸般的低鳴。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侍衛刻意拔高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興奮的通稟:
“報——!啟稟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大喜!洛昊世子回來了!已至宮門!”
殿內悲慟絕望的空氣仿佛被投入了一塊巨石!
太子摟著徐明姝的手臂猛地一僵,隨即霍然抬頭,布滿血絲的眼中瞬間爆射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光芒,幾乎要刺破那層陰霾!
“誰?你說誰?!”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音的尖銳。
“洛昊世子!殿下!是洛昊世子!從大周回來了!就在宮門外候著!”侍衛的聲音透著肯定。
“昊兒?!是昊兒!”
太子猛地推開懷里的徐明姝,踉蹌著站直身體,臉上那悲痛欲絕瞬間被一種絕處逢生的狂喜取代,甚至扭曲得有些猙獰,“好!好!好!天不絕我!天不絕我東宮啊!”
他猛地看向還癱坐在地、一臉茫然的徐明姝,眼中閃爍著近乎亢奮的兇光:“明姝!聽見了嗎?是昊兒!是珩兒的親弟弟!本宮的另一個好兒子回來了!”
他一把將徐明姝從地上拽起來,力氣大得驚人:“走!跟本宮一起去!本宮要親自去迎他!立刻!馬上!”
東宮沉重的宮門再次洞開。
太子洛宸,一掃方才在金鑾殿的狼狽和在車內的絕望,雖眼底依舊布滿血絲,但腰板挺得筆直,臉上刻意堆起了屬于儲君的、帶著一絲熱切期盼的矜持。
太子妃徐明姝被兩個侍女勉強攙扶著跟在后面,臉上的淚痕未干,神情麻木,唯有聽到“洛昊”名字時,眼中才掠過一絲微弱的、怨毒的希望。
宮門外,長街空曠。
一輛風塵仆仆、制式普通卻透著精悍的馬車靜靜停著。
車轅旁,立著一個青年。
一身玄色勁裝,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形。
風塵難掩其眉宇間的銳利與沉穩,膚色是久經風霜的微深,鼻梁高挺,薄唇緊抿。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沉靜如淵,卻又似藏著刀鋒,掃視間帶著一種久居人上、殺伐決斷的冷冽氣場。
正是洛珩一母同胞的親弟弟——洛昊。
看到太子儀仗出來,洛昊眼中精光一閃,隨即收斂。
他大步上前,在距離太子三步處停下,動作干脆利落地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清朗有力,帶著金鐵交鳴般的質感:
“大周質子洛昊,拜見父王殿下!拜見母妃!幸不辱命,歸來復命!”
“昊兒!快起來!快起來!”
太子搶上一步,親自彎腰扶住洛昊的手臂,將他托起。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些年在大周,委屈你了!父王日日夜夜都盼著你回來!”
太子的手緊緊抓著洛昊的小臂,力道大得讓洛昊微微蹙眉,但他面上卻分毫不顯,只是順勢起身,目光平靜地迎上太子那雙充滿血絲、閃爍著復雜光芒的眼睛。
“為父王分憂,為大靖效力,是昊兒本分,不敢言苦。”
洛昊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
“好!好一個本分!”太子用力拍了拍洛昊的肩膀,臉上擠出笑容,但那笑容深處,是毫不掩飾的急迫與算計,“回來得正是時候!昊兒,你兄長洛珩……”
太子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刻骨的恨意,“他如今,可真是了不得啊!”
洛昊眼底深處寒芒微不可察地一閃,面上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關切”與“困惑”:“哦?大哥他…?”
太子死死盯著洛昊的眼睛,一字一頓,如同淬毒的匕首:“他認賊作父,害死了你的堂兄洛昭!你唯一的親堂兄!昭兒他…死得好慘啊!”
洛昊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瞬間掠過一絲“震驚”與“難以置信”,隨即化為沉痛與憤怒。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骨節發出輕微的爆響,聲音也沉了下去:“竟有此事?!這究竟…”
“此事說來話長!血海深仇,本宮定要與你細說!”太子打斷他,再次重重拍在洛昊肩上,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和抓住救命稻草的狂喜,“走!先隨父王回東宮!這一路風塵,父王為你接風洗塵!你回來了,父王的心,才算定了一半!”
他拉著洛昊轉身就要往宮里走,仿佛怕這剛回來的利刃飛了。
洛昊被他拉著,順從地邁步,目光卻越過太子的肩膀,投向那深不見底的宮門甬道,平靜無波。
只是在太子看不見的角度,他那緊抿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
他微微側首,嘴唇無聲地翕動,對著自己馬車旁一個垂手侍立、毫不起眼的灰衣隨從,吐出只有對方能懂的兩個字:
“備禮?!?/p>
那隨從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身影悄然退入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