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衣衛那幫瘟神剛被罵走,府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巡夜護衛的腳步聲在遠處規律地響著。
洛珩沒驚動廚房,自己鉆進小灶間。
不多時,端了個粗陶大碗出來,碗口熱氣騰騰,白霧裹著一股子勾人的面片混著羊肉的鮮香直往上竄。
他熟門熟路地拐進那間偏僻的雜物廂房。
炕上,銀碧依舊蜷著,臉色蒼白得像刷了層石灰,但那雙琉璃色的眼珠子已經睜開了,正死死盯著推門進來的洛珩,像只警惕到極點、隨時會暴起傷人的野貓。
她后背的傷口被張老頭兒裹得嚴嚴實實,像個巨大的白色蠶蛹。
洛珩把碗往炕沿那唯一一張破凳子上一墩,發出“咚”一聲悶響,碗里的湯晃了晃。
“邊關的面片湯,羊骨頭吊的湯底,加了點驅寒的姜末和胡椒,”洛珩拉了張矮凳,大馬金刀地坐下,離炕沿不遠不近,“張老頭說你這傷,得吃點熱乎發汗的。嘗嘗,比你們東宮那精細點心頂餓?!?/p>
銀碧沒看碗,目光釘子一樣釘在洛珩臉上,聲音因為失血和疼痛啞得厲害,像砂紙磨著鐵皮:“世子……是想收買一把刀?”
“收買?”洛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了一聲,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地看進她眼底,“老子是饞你這個人!懂嗎?銀碧!”
“饞…我這個人?”
銀碧那空洞冰冷的琉璃色眸子,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漾開一圈難以置信的漣漪。
這答案完全超出了她作為一把刀所能理解的范疇。
她習慣了被利用價值衡量,習慣了被當成工具驅使或拋棄,從未想過會有人如此直白地說“饞她這個人”。
洛珩被她那瞬間的茫然看得心頭莫名一軟,語氣也緩了點,用下巴點了點那碗湯:“趁熱,涼了羊油凝住,腥氣重,更難喝。”
銀碧沉默著,視線終于從洛珩臉上挪開,落在那碗浮著油花、冒著熱氣的面片湯上。
粗獷的香氣鉆進鼻孔,帶著一種陌生的、屬于活著的溫度。
她掙扎著想撐起身子,牽動了傷口,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洛珩沒伸手幫忙,只是看著她自己咬牙一點點蹭坐起來,靠住冰冷的土墻,喘得厲害。
好一會兒,她才伸出微微發顫的手,想去端那沉重的陶碗。
“剛才……”她端起碗,沒喝,忽然又抬起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確認的試探,“外面吵嚷……是血衣衛?”
“嗯,”洛珩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一副混不吝的痞樣,“領頭的血狼,嗓門挺大,吵得老子頭疼。被我指著鼻子罵回去了?!?/p>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放心,那群瘋狗叫得再兇,爪子也甭想伸進漢王府的門檻。”
銀碧緊繃如弓弦的身體,在聽到“罵回去了”和“進不來”這幾個字時,終于難以察覺地松懈了一線。
她端著碗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沉默了很長的時間,才問出了那個盤旋心頭的問題:“……為何救我?”
洛珩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那笑容坦蕩又帶著點霸道的匪氣:“老子樂意!看你順眼!這理由夠不夠?行不行?”
銀碧不再說話,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滾燙的湯,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
滾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暖意似乎真的從胃里蔓延開,一點點驅散著四肢百骸透骨的冰冷和麻木。
洛珩看著她安靜喝湯的樣子,心里那點石頭落了地。
他也沒再說話,就這么坐著,聽著她細微的吞咽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直到一碗湯見了底,銀碧放下碗,臉上似乎真的有了點微不可察的血色,他才起身。
“老實待著,別瞎琢磨。張老頭兒的藥按時吃,飯會有人送。傷好之前,天王老子也找不到你?!?/p>
洛珩撂下話,轉身出了門,順手帶上了房門。
門一關,洛珩臉上那點痞笑瞬間收斂,眼底精光一閃。
成了!
這東宮第一快刀,心思再冷再硬,終究還是個人。
太子把她當破抹布一樣扔掉、追殺,自己卻給她一條活路,還親自端來一碗熱湯……這反差,足夠在她心里狠狠砸開一道縫!
他背著手,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腳步輕快地朝自己院子走,心里盤算著等這娘們兒傷好了,該怎么把這把絕世好刀徹底攥在手里。
剛走到通往自己院子的月洞門,一個絳紫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擋在了路中間。
冷艷蓉。
寒鐵面具遮著臉,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琉璃色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眼神復雜。
洛珩腳步一頓,心里咯噔一下。
這丈母娘神出鬼沒的,不會發現銀碧了吧?
“丈母娘?這么晚了還沒歇著?”洛珩堆起笑臉。
冷艷蓉沒說話,只是朝他勾了勾手指,然后轉身就朝她自己住的那處更僻靜的小院走去。
洛珩不明所以,只能跟上。
進了冷艷蓉的屋子,一股淡淡的幽香撲面而來。
這房間陳設極其簡單,幾乎沒什么女兒家的脂粉氣,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唯一顯眼的,是墻角立著的一個兵器架,上面橫著她那柄標志性的細長彎刀。
但奇怪的是,空氣中除了那冷香,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冷艷蓉身上那種獨特的、帶著冰雪氣息的味道。
冷艷蓉走到屋子中間,背對著洛珩,聲音透過面具傳來,依舊硬邦邦的,卻少了往日那股刻薄的勁兒:“關門?!?/p>
洛珩依言關上門。
冷艷蓉這才轉過身,面具后的眼睛盯著洛珩,沉默了幾息,才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合修?,F在?!?/p>
洛珩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眼睛都瞪圓了:“?。磕钦f……合修?現在?”
“廢話!”冷艷蓉似乎有點惱他這反應,語氣又沖了起來,“上次感覺不錯!省了老娘自己調息半個月的功夫!你磨蹭什么?耽誤功夫!”
站在冷艷蓉門外的小院里,夜風一吹,洛珩長長舒了口氣,感覺今天這事兒,真是峰回路轉,刺激得很。
他打著哈欠,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準備回自己屋好好睡一覺。
剛邁步走出冷艷蓉這處獨立小院的月亮門,迎面就撞上一團火急火燎沖過來的“油桶”!
漢王洛燼!
他跑得氣喘吁吁,油光滿面的臉上全是汗,小眼睛瞪得溜圓,看到洛珩,像看到了救星,離著老遠就扯著破鑼嗓子吼:
“兒?。↓攦鹤拥模〕龃笫铝耍⊥鹾槟抢瞎匪?/p>
漢王的話猛地卡在了喉嚨里,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他剛剛沖到月亮門口,腳步硬生生剎住,眼珠子瞬間瞪得比銅鈴還大,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鴨蛋,臉上的油汗都凝固了。
他兒子洛珩,正一臉神清氣爽,還帶著點剛睡醒般的慵懶,一步三晃地——從他丈母娘冷艷蓉住的那個小院里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