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后門無聲合攏,隔絕了外面的清冷月色。
燈火通明的回廊下,兩個身影無聲佇立。
冷艷蓉抱著她那柄細長彎刀,寒鐵面具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面具眼孔后的琉璃色眸子,銳利如刀,在銀碧身上刮過一圈,最后落在洛珩那張喜形于色的臉上。
“哼。”
一聲短促的冷哼,像是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
她手腕一翻,“鏘”的一聲脆響,彎刀干脆利落地滑入鞘中。
什么也沒說,絳紫色的身影一轉,徑直朝自己那僻靜小院走去,袍角帶起一陣冷風。
王嬌依舊沉默,只是對洛珩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手依舊按在腰間黑鞘長刀的刀柄上,無聲地站到他身側,像一道沉靜可靠的影子。
洛珩看著冷艷蓉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身邊王嬌,最后目光落在馬背上脊背挺直的銀碧,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油然而生。
這下穩了!
冷艷蓉、王嬌、銀碧,再加上隨時能調動的霍勝胥那幫北境老殺才……
他洛珩身邊這防護,別說太子和王家派來的殺手,就是皇帝老子的影衛來了,也得掂量掂量!
只要給他時間,把《陰陽凝功》練到深處,何愁不能自保?
“下來吧,還騎上癮了?”洛珩朝銀碧伸出手,語氣混不吝,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以后,這漢王府,就是你窩了!”
接下來的日子,漢王府偏僻的校場成了最熱鬧也最危險的地方。
天蒙蒙亮,洛珩赤裸上身的身影已在場中騰挪。
冷艷蓉的彎刀快如鬼魅,帶著刺骨寒意,刀光織成一張致命的大網。
洛珩在刀網中穿梭,拳腳帶起剛猛勁風,以《陰陽凝功》刀法硬撼那冰寒鋒銳。
“慢了!腰是擺設嗎?”
冷艷蓉冰冷的呵斥穿透刀風。
午后,烈日當空。
王嬌的黑鞘長刀大開大闔,勢大力沉,每一擊都帶著千鈞之力,震得洛珩手臂發麻。
他身形卻愈發柔韌,如風中勁草,卸力、借力,《陰陽凝功》的內息在對抗中奔騰咆哮。
“世子,守中宮!”
王嬌沉聲提醒,刀勢驟然一變。
夕陽熔金,校場染上一層血色。
銀碧的身影融入暮色,手中換了柄尋常鋼刀,卻依舊帶著東宮第一刀的狠絕刁鉆。
她的刀沒有聲音,只有快到極致的死亡弧線。
洛珩將《陰陽凝功》催到極致,皮膚下仿佛有巖漿奔流,感官提升到頂點,捕捉著那無聲的殺意,險之又險地格擋閃避。
“嗤啦!”
刀鋒擦著洛珩肋下掠過,帶起一道淺淺血痕。
“再來!”
洛珩低吼,不退反進。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冷艷蓉房中,兩人盤膝對坐。
洛珩掌心灼熱,緊貼冷艷蓉后背心俞穴。
兩股性質迥異的內息——
《陰陽凝功》的灼熱與冷艷蓉那奇特功法的冰寒——
在彼此體內流轉交融。
每一次循環,洛珩都感覺丹田那股熱流壯大凝實一分,運轉更加圓融如意。
冷艷蓉面具下的呼吸悠長平穩,顯然也獲益匪淺。
最令銀碧震驚的,是輪到她與洛珩合修之時。
她盤膝坐在洛珩對面,按照《陰陽凝功》心法篇的指引,緩緩催動內息。
一股溫和卻異常渾厚的力量從洛珩掌心透入,引導著她自身的內力在受損的經脈中流淌。
那股力量所過之處,原本隱隱作痛、滯澀難行的傷處,竟像是久旱逢甘霖,傳來一陣難以言喻的酥麻與溫熱!
更不可思議的是,這股溫熱似乎有生命般,主動引導她的內力去包裹、修復那些最深處的暗傷。
速度之快,效果之顯著,遠超張老頭兒那些靈丹妙藥!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心脈附近那道頑固的寒氣,在這股奇異力量的沖擊下,微微退縮了一絲!
這……怎么可能?
合修之法,竟對療傷有如此神效?
銀碧空洞的琉璃色眼眸深處,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猛地抬眼,看向閉目專注運功的洛珩,那張年輕而銳利的臉龐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沉靜。
震驚過后,是更深的茫然。
東宮十年,她只是一把刀,一把用完即棄的刀。
傷?
自己扛。
痛?
自己忍。
從未有人在意過她傷得重不重,痛不痛,更不會將如此神異的療傷功法用在她身上。
“發什么愣?氣走手少陽,別岔了道!”
洛珩的聲音響起,帶著點不耐煩,眼睛卻沒睜開。
銀碧猛地回神,壓下心頭翻涌的巨浪,依言導引內息。
那股感覺持續涌入,溫和而堅定地沖刷著她的傷處。
合修結束,銀碧默默起身,感覺身體前所未有的松快,后背那道猙獰傷口的麻癢感都減輕了大半。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洛珩,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窗欞。
“給!”
一個粗陶小瓶劃破空氣,帶著風聲朝她飛來。
銀碧頭也沒回,反手精準地接住。
入手微沉,是熟悉的金瘡藥氣味。
“張老頭兒新配的,加了點西域來的玩意兒,據說生肌快。”洛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依舊是那副混不吝的腔調,他伸了個懶腰,骨頭噼啪作響,“省著點用,金貴著呢!”
銀碧握著微涼的藥瓶,指尖用力到泛白。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清瘦挺直的背影上。
許久,她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將那小小的藥瓶,緊緊攥在了手心。
琉璃色的眼眸望著窗外沉沉夜色,那層覆蓋了十年的、堅冰似的漠然,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