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
王大山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
“哎呀，王廠長，可算找到您了！”
那男人熱情地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王大山的手。
“鄙人張永春，是省城大華化工廠采購科的，您叫我老張就行。”
這人，正是李富貴花大價錢，從縣城勞務市場上找來的。
為此，李富貴給了他一百塊錢，讓他來靠山屯，演好這場戲。
“張科長？”
王大山心里，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心里雖有猜測，但他臉上卻不顯，故意裝出幾分驚訝。
“您找我……有事？”
“有事，有大事！”
張永春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湊到王大山耳邊。
“王廠長，我這次來，是給您送一場天大的富貴來的！”
他拉著王大山，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
這才從公文包里，掏出幾張看起來像是內部文件的圖紙，神神秘秘地展開。
“王廠長，您看。”
他指著圖紙說道：“我們廠里，最近響應國家號召，要進行設備升級換代。”
“有一批剛用了不到三年的二手鍋爐，準備內部處理掉。”
“這批鍋爐，是蘇聯進口的，型號是‘紅星-5型’。”
“那家伙，燒起來勁兒大得很，熱效率比現在市面上那些國產的，高了不止一點半點！”
“最關鍵的是，價格！”
張永春伸出五根手指，壓低聲音道：“五百塊一臺！”
“這也就是內部處理，要是放到市場上，沒有兩千塊，您想都別想！”
“我呢，就是咱安河縣的人，剛好聽說，您這兒剛辦了廠，正缺設備。”
“我這不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就自作主張，先過來跟您通個氣。”
“王廠長，這機會可是千載難逢啊！”
“您要是要，我馬上回去給您打報告，把指標留下來。”
“您要是猶豫了，不出三天，這批鍋爐，就得讓省里其他廠子給搶光了！”
張永春這番話說倒是合情合理。
換做任何一個急需發展的鄉鎮小廠長，聽到這個消息，恐怕都會立刻被沖昏頭腦。
就連跟過來的孫德福，都聽得兩眼放光，一個勁兒地在旁邊捅王大山的腰，示意他趕緊答應。
王大山心里卻是一片冷笑。
他雖然不知道省城大華化工廠采購科的科長是個什么樣的人。
但，總歸之前和國營農機廠錢科長，打過交道。
那家伙，還不是省里的。
對待他這個村里的人，可是高高在上的。
而眼前這位，來自省里。
一口一個“您”？
姿態還這么低？
顯然，眼前這貨，壓根兒手里就沒握過權力。
果然，李富貴后手還是來了！
不過，他臉上卻露出了極度心動的表情，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張……張科長，您說的是真的？”
“那還有假？”
張永春一看有戲，立刻拍著胸脯保證。
“我張永春在廠里，那也是說得上話的人！”
“這點事兒，還是能辦的！”
“只是……”
王大山臉上又露出幾分為難。
“這事兒太大了，我一個人也做不了主啊。”
他轉頭，對著孫德福說道：“叔，您去把錢師傅請來，他是行家，讓他給掌掌眼。”
“哎，好，好！”孫德福立刻跑回了廠里。
很快，錢東來就戴著老花鏡，拿著個小本子，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王大山將情況簡單一說，錢東來一聽是蘇聯進口的“紅星-5型”，眼睛瞬間就亮了。
“紅星-5？那可是好東西啊！”
錢東來激動地說道：“我年輕的時候，在省城總廠實習，就見過那玩意兒！”
“燒起來跟頭牛一樣，帶兩個生產車間的蒸汽都沒問題！”
他一把搶過張永春手里的圖紙，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
“沒錯，沒錯，就是這個結構，這個管路設計……”
張永春看著錢東來那副激動的樣子，心里得意極了。
他覺得，這事兒，十拿九穩了。
然而，錢東來看了半天，眉頭卻漸漸地皺了起來。
“不對啊……”
他指著圖紙上一個閥門的位置，疑惑道：“我記得，紅星-5的蒸汽安全閥，是在主管道的這個位置，用的是雙保險設計。”
“你這圖上，怎么畫到側面去了？而且還是單閥？”
張永春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這圖紙，是李富貴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仿制圖，他自己根本看不懂。
他哪知道什么單閥雙閥的。
“咳咳。”
張永春清了清嗓子，強行解釋道：“這個……”
“錢師傅，您說的那是老型號了。”
“我們廠里這批，是改良過的，更先進！”
“是嗎？”
王大山在一旁，看似無意地插了一句嘴。
“張科長，我二舅正好也在省城的大華化工廠，不過他是在技術科的，叫李愛國。”
“我怎么聽他說，廠里最近根本沒有什么設備換代計劃啊？”
“他還說，廠里的鍋爐，前兩個月剛做過大保養，至少還能再用十年呢。”
王大山這番話，直接給張永春搞傻了。
他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李愛國？
技術科？
他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看著張永春那副魂不守舍的表情，王大山更加確定了。
這是一個套！
但他沒有當場拆穿。
因為他知道，拆穿一個騙子，沒有任何意義。
他要的，是把藏在騙子身后的李富貴，給揪出來。
然后，一棍子打死！
“哎呀，可能……可能是我記錯了吧。”
王大山突然一拍腦門，哈哈大笑起來，主動給張永春解了圍。
“我二舅那個人，就喜歡吹牛，說的話十句有八句是假的，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他又轉頭，對著張永春，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極度渴望的表情。
“張科長！這鍋爐，我要了！”
“不過，五百塊錢不是小數目，我得親自去省城看看貨，確認沒問題了，才能給錢。”
“您看，您什么時候方便，帶我們去一趟？”
張永春看著王大山那副“真誠”的模樣，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又落了回去。
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這小子，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被自己三言兩語就給唬住了。
“應該的，應該的！”
張永春連連點頭，心里樂開了花。
“看貨是必須的！”
“這樣吧，王廠長，事不宜遲，咱們明天就出發！”
“我明天一早，就在縣城客運站等您！”
“好！一言為定！”
王大山伸出手，和張永春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看著張永春推著自行車，心滿意足離去的背影，孫德福和錢東來都急了。
“大山！你是不是糊涂了？這事兒明顯有詐啊！”錢東來壓低聲音道。
“是啊，大山，萬一是個套呢？你可不能去啊！”
孫德福也一臉的擔憂。
王大山看著他們，笑了笑，眼神里卻閃爍冷意。
“叔，錢師傅，你們放心。”
“我知道這是個套。”
“但是，有些套，你明知道是套，也得往里鉆。”
“因為只有鉆進去了，你才能知道，那個下套的人，到底是誰。”
“也只有這樣，你才能有機會，把那個下套的人，永遠的，留在他自己設下的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