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好像是去了縣西邊那里頭的那個養(yǎng)老院了吧!好幾年的事了,他那個人,孤僻得很,沒啥人走動,誰記得清。”
老師傅嘟囔著,似乎不愿再多說。
養(yǎng)老院!西邊的!
雖然依舊模糊,但范圍大大縮小了!
陸晚瑤連聲道謝,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修鞋鋪。
她立刻前往縣城西邊的養(yǎng)老院。
好在林州縣不算大,總共也就幾家養(yǎng)老院,都聚在一起了。
陸晚瑤一家家地探訪,以志愿者看望老人或者幫家里長輩考察環(huán)境為由,查看養(yǎng)老院的入住名單或者向工作人員打聽。
大多數(shù)養(yǎng)老院出于隱私保護(hù),不會讓她查看名單。
她只能描述特征:“大概七十多歲,腿腳不便,性格比較孤僻,以前在江灣街道那邊住過,叫葛奎。”
查到第三家時候,終于皇天不負(fù)有心人。
就在她跑完最后一家無果,身心俱疲地準(zhǔn)備離開時,一個剛從樓里出來的護(hù)工阿姨叫住了她。
“姑娘,你這兩天老來打聽人,是找親戚啊?”
陸晚瑤心中一動,點點頭:“嗯,找我一位叔公,叫葛奎,腿不太好。”
護(hù)工阿姨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我們這兒倒是有個姓葛的老頭,叫葛什么來著,好像是叫葛奎?對,是這名兒!脾氣怪得很,時而瘋瘋癲癲的,誰也不搭理,整天自己縮在屋里,不過……”
阿姨猶豫了一下:“不過他可能不認(rèn)識你了。”
“早幾年他還會清醒過來,好像正常人似的,說是瘋癲吧,又能認(rèn)得到人,但是這幾年……”
陸晚瑤的心提了起來。
“這幾年怎么了?”
“老年癡呆了,好幾年了,時好時壞的。本來送來的時候就不太正常了,這下更加糊涂了。”
阿姨的聲音更低了,“他沒什么親人來看他,費用都是一個什么基金會定期打過來的,怪得很,我還以為他在這世上沒親人了呢!”
基金會?定期打款?
陸晚瑤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她要找的葛奎!那個所謂的基金會,極有可能就是那群惡魔用來封口和善后的工具!
“阿姨,我能去看看他嗎?就一眼,確認(rèn)一下是不是我叔公。”
陸晚瑤懇求道,悄悄將一張鈔票塞進(jìn)阿姨手里。
阿姨捏了捏鈔票,嘆了口氣:“唉,看你也不容易,跟我來吧,小聲點,別驚動別人,他住三樓最里面那間單人間。”
跟著護(hù)工阿姨走在昏暗老舊的樓道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衰老的氣息,令人窒息。
三樓最里面,阿姨推開一扇虛掩的門。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柜,一把椅子。
一個瘦削、佝僂的老人背對著門口,坐在窗邊的輪椅上,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動不動。
他頭發(fā)花白稀疏,側(cè)臉輪廓嶙峋。
護(hù)工阿姨朝陸晚瑤使了個眼色,低聲道:“就是他,你看看吧,盡量別刺激他。”
說完,她便帶上門離開了。
陸晚瑤的心跳得飛快。
她慢慢走近,繞到老人面前,蹲下身,試圖讓自己的目光與他平視。
“葛大爺?”她輕聲叫道。
老人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頭。
他的臉上布滿深重的皺紋,眼神渾濁而空洞,沒有任何焦點,仿佛蒙著一層厚厚的霧。
他看了陸晚瑤一眼,沒有任何反應(yīng),又緩緩地把頭轉(zhuǎn)回去,繼續(xù)望著窗外。
“葛大爺,您還記得松江縣嗎?記得南碼頭嗎?”
陸晚瑤不死心,小心翼翼地試探。
聽到這些地名,葛奎的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僵硬了一下,但他依舊沒有任何回應(yīng),只是那雙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漣漪,快得像是錯覺。
“永昌號呢?秦家?”陸晚瑤幾乎是用氣聲吐出了這三個字。
這一次,老人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干癟的嘴唇微微哆嗦著,發(fā)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jié):“……船……錯了,都錯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什么錯了?葛大爺,什么錯了?”陸晚瑤急切地追問,心臟狂跳。
但葛奎似乎又陷入了徹底的混沌,他不再說話,只是反復(fù)地、無意識地喃喃著:“冷……水好冷……”
他眼睛猛地瞪圓,“害死了!都害死了……”
水好冷……
都害死了……
陸晚瑤猛然想起那十幾塊牌位。
她幾乎可以肯定,葛奎口中的話,指的就是秦家落水,全部遇難的事情!
他知道內(nèi)情!他甚至可能在場!亦或是目睹了……
“是誰害死的?葛大爺,是誰?”
她抓住老人枯瘦的手腕,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老人被她一抓,似乎受到了驚嚇,猛地甩開她的手,情緒變得激動起來,揮舞著雙臂,含糊地嘶喊著:“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滾開!魔鬼!他是魔鬼!錢買不了命!買不了!”
他的喊聲引來了外面的護(hù)工阿姨。
阿姨急忙推門進(jìn)來:“哎呦怎么了怎么了!跟你說別刺激他!”
阿姨一邊安撫著激動喘氣的葛奎,一邊把陸晚瑤往外推:“姑娘你快走吧!他這病就這樣,一受刺激就胡說八道,說的都是瘋話,當(dāng)不得真的!快走快走!”
陸晚瑤被推出了房間,門在她身后關(guān)上,隱約還能聽到里面葛奎斷續(xù)的、充滿恐懼的囈語:“水冷……殺人償命!索命來了!索命來了!”
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渾身發(fā)冷,卻又感到一種詭異的熾熱。
瘋話?胡說八道?
陸晚瑤絕不信。
那是深埋在記憶深處,即使被老年癡呆摧毀了大部分神智,卻依舊被巨大的恐懼烙印下來的碎片!
葛奎口中那些細(xì)碎的話語,像一把把鑰匙,雖然無法拼湊出完整的真相,卻無比清晰地指向了一個方向。
秦家滿門無人生還,絕不是意外。
有人用錢封住了葛奎的嘴,卻無法消除他內(nèi)心的恐懼和罪惡感!
或許母親,也是被人發(fā)現(xiàn)后想盡辦法斬草除根了。
可為什么……
若真是這樣的話,為什么會留下她?
葛奎這里,或許無法提供出法庭上能用的直接證詞了。
陸晚瑤走出養(yǎng)老院,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撲撲的建筑,那個被罪惡感和恐懼折磨了一生的老人,就被困在里面,慢慢枯萎。
她握緊了拳頭。
這些人不僅奪走了她的母親,奪走了她的家人,還妄想洗清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