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考察團來訪的消息,像一陣微不可察的風,悄然吹皺了香港商界的一池春水。官方層面并未大肆宣揚,但在特定的圈子里,卻引起了足夠的關注和猜測。
張建軍對此保持了極大的耐心和謹慎。他沒有主動去打聽考察團的具體行程和成員名單,只是讓鐘博士以技術交流的名義,與那邊保持若即若離的聯系,并委婉表達了建邦實業對先進技術和管理經驗的渴望,以及歡迎任何形式的友好交流。
他知道,對方既然拋出了魚餌,自然會找上門來。主動湊上去,反而落了下乘,容易被人拿捏。
果然,幾天后,一個電話直接打到了張建軍的辦公室。來電者自稱姓譚,是考察團的隨行工作人員,語氣客氣而程式化,詢問張先生近期是否有空,考察團中的幾位領導和專家對建邦實業的發展模式很感興趣,希望能安排一次“非正式的參觀交流”。
張建軍自然滿口答應,將時間定在了兩天后的下午。
放下電話,他沉吟片刻,叫來了龍五。
“兩天后,北方考察團要來廠里參觀。安保級別提到最高,但一切要在無形中進行,不能引起對方任何不適。另外,讓龍三動用一切資源,盡可能查清這個考察團的核心成員背景和真實意圖,特別是這位聯系的譚先生,以及團里有沒有姓趙的領導。”張建軍吩咐道。他記得之前霍英東提過,那個神秘人可能姓趙。
“明白。”龍五領命而去。
兩天時間轉瞬即逝。參觀當天,建邦實業的觀塘總廠區顯得格外整潔有序,但并沒有刻意張燈結彩,工人們在自己的崗位上忙碌著,一切看起來都是日常高效運轉的模樣。
下午三點,兩輛黑色的國產紅旗轎車在一輛低調的陪同車輛引領下,駛入廠區。張建軍帶著陳威廉、周永泉等幾位高管,在辦公樓前迎候。
考察團規模不大,只有六七個人。為首的是一位六十歲左右、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老者,經介紹是考察團的團長,姓李,職務是某經濟研究部門的主任。旁邊一位四十多歲、身材精干、目光敏銳的中年人,則是副團長,姓李。而之前電話聯系的譚先生,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年輕干部,主要負責聯絡協調。
張建軍熱情而不失分寸地將眾人迎進會議室,簡單介紹了建邦實業的發展歷程、主營業務和未來規劃,重點強調了公司在技術研發、質量控制和市場開拓方面的努力,言語務實,數據清晰,絕口不提敏感話題和政策。
李主任聽得頻頻點頭,偶爾插話詢問一兩個關于生產技術或成本控制的問題,顯得很專業。李副團長則話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在靜靜地觀察,目光偶爾掃過會議室墻壁上掛著的生產流程圖和組織架構圖。
簡單的交流過后,張建軍親自陪同考察團下到車間參觀。從原料倉庫到注塑車間,從組裝線到質檢部門,一路走來,生產線井井有條,工人們操作熟練,現代化設備和嚴格的管理體系給考察團留下了深刻印象。
“張先生的企業管理得很規范,很有活力,不像有些廠子死氣沉沉。”李主任評價道,語氣中帶著贊賞。
“主任過獎了,我們還在不斷學習改進。”張建軍謙遜地回答。
在整個參觀過程中,那位李副團長依舊沉默寡言,但觀察得極為仔細,有時甚至會停下腳步,多看幾眼設備的銘牌或是墻上的操作規程。張建軍注意到,他對生產細節和技術參數的關注,似乎遠超一般的經濟干部。
參觀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結束后,雙方回到會議室稍作休息,準備告辭。
就在這時,那位李副團長似乎不經意地走到張建軍身邊,看著窗外繁忙的碼頭,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張先生的生意做得這么大,涉及進出口,和海外僑胞的聯系應該也很密切吧。不知道對南洋那邊的市場怎么看。”
來了。張建軍心中一動,知道真正的戲肉可能來了。
他面色不變,謹慎地回答:“南洋市場潛力很大,華人眾多,我們確實和一些僑胞有生意往來,主要是原材料采購和部分產品銷售。不過那邊情況也比較復雜,我們一直是抱著謹慎合作、互利共贏的態度。”
李副團長點了點頭,不再多說,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張建軍一眼。
考察團很快告辭離去,整個過程禮貌而克制,沒有提出任何超出商業交流范圍的要求或暗示。
送走客人后,陳威廉等人松了口氣,覺得這次接待還算順利。但張建軍卻微微皺起了眉頭。對方太過正常,反而顯得有些不正常。那個李副團長最后的問話,絕對意有所指。
晚上,龍五帶來了初步的調查結果。
“考察團團長李主任,背景清楚,是經濟領域的學者型官員。副團長李,公開信息是外貿干部,但根據一些零散信息比對,他很可能有長期在相關系統工作的經歷,這次可能是以經濟干部身份隨行,負責其他方面的調研評估。那位聯系的譚先生,是他的直接下屬。”
“關于姓趙的領導,”龍五頓了頓,“考察團名單里沒有。但是,我們查到,考察團離京前,有一位趙姓的辦公廳副主任曾與他們開過行前會。這位趙主任,地位不低,主要負責經濟政策協調方面的工作。”
線索似乎隱隱約約地對上了。那位神秘的“趙主任”,很可能就是通過這個考察團,再次投石問路。
張建軍沉思良久。對方沒有直接接觸,而是通過這種官方考察的方式,進行側面觀察和評估,顯得更加謹慎和老練。這既說明對方重視,也意味著接下來的接觸可能級別更高,事情更大。
他叮囑龍五:“繼續留意,但不要有任何主動動作。等他們出牌。”
北方考察團的風,輕輕吹過,似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張建軍知道,一些微妙的變化已經開始。
幾天后,霍英東再次打來電話,語氣輕松了不少:“建軍,考察團那邊回去后,反饋很不錯啊。上面有些老朋友對我說,沒想到香港還有這樣踏實做事、重視技術的年輕企業家。這是好事,以后很多事就好說話多了。”
利銘澤也在一次小聚時,隱約提點道:“最近風聲好像有點變化,有些以前卡得比較死的進出口許可,審批速度好像快了點。建軍,你那邊要是有什么需要申請的項目,或許可以試試。”
張建軍心中了然。這是對方釋放的善意信號,或者說,是對他初步“考核”通過的獎勵。
他順勢而為,立刻讓陳威廉整理了幾個之前因為政策或牌照問題而擱置的技術引進和設備進口項目,重新提交申請。果然,流程走得異常順利,很快就批了下來。
外部環境似乎正在悄然改善,但張建軍內心卻更加警惕。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對方給予的便利越多,所圖必然越大。
他將更多精力投入到內部管理中,加快人才引進和制度建設的步伐,同時讓龍五進一步加強核心技術和財務信息的保密工作。
他就像一位經驗豐富的船長,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敏銳地感知著水下潛流的方向,一邊享受著順風航行的便利,一邊默默地檢查著船體的每一個接縫,加固著每一處可能薄弱的地方。
他知道,北來的風,既能助航,也可能在下一秒,就掀起滔天巨浪。在真正看清對方的底牌和意圖之前,他必須保持最大的清醒和足夠的實力。
而此時的怡和洋行,在經歷了威爾遜事件的震蕩后,似乎徹底轉變了策略。市場上再也看不到他們針對建邦實業的小動作,反而傳出消息,怡和置地正在積極籌劃一個大型屋村的開發計劃,似乎將競爭完全放在了明面的商業領域。
臺島那邊,“漁夫”被召回后也一直風平浪靜。
然而,這種過分的平靜,卻讓張建軍感覺到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他仿佛能看到,怡和那位新經理在辦公室里,對著香港地圖和建邦實業的資料,冷靜地謀劃著下一次更致命的攻擊。
風暴正在積蓄力量。而他,必須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