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霍凜守在病床前,靜靜看著床上的小小人兒。
昏黃的燈光下,孩子沉沉睡著,小臉很瘦削,下巴尖尖的,襯得那雙閉著的眼睛格外大,枯黃的頭發(fā)被大火燒焦了一些,軟軟地貼在額頭上,呼吸微弱而均勻。
霍凜的目光近乎貪婪地描繪著孩子的輪廓。
眉眼清秀,鼻梁挺翹,嘴唇薄唇形卻飽滿,像極了鄭南枝,同時……似乎也像他。
這個念頭讓霍凜胸腔涌起一股滾燙的激流,夾雜著希冀和更深的惶恐。
他不敢深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深。
但心底那點隱秘的渴望卻如同野草般瘋長,如果,這真的是他和南枝的孩子……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病房外,對著守候的老張低聲道:
“立刻安排人,取我和孩子的血樣,用最快的渠道,送去漂亮國做DNA檢測。
不惜一切代價,盡快拿到結(jié)果!”
老張肅然領(lǐng)命:“是!”
想到什么,霍凜的聲音轉(zhuǎn)冷,眸中寒光凜冽:“殺手招了嗎?”
“還沒有?!崩蠌埬樕?,“是個硬骨頭,亡命徒,只認錢,死活不開口。”
“硬骨頭?”霍凜勾起嘴角,笑容卻沒有一絲溫度:“那就繼續(xù)……好好‘伺候’。撬開他的嘴,我要看看背后究竟是誰。”
殺手的背后之人,他已有懷疑對象,但沒有確鑿的證據(jù),無法拿下對方。
敢動他的人,他必須要讓對方付出慘重的代價!
老張心里一驚。
霍凜這樣的表情,只在審問頑固敵特分子的時候,才會出現(xiàn)。
他不敢猶豫,立即道:“是!”
“還有?!被魟C眼中冒著寒光,“當(dāng)年陸嘉言調(diào)包孩子的真相,繼續(xù)給我查清楚……連同顧明珠這五年來做的所有事情,都不能放過?!?/p>
陸嘉言自詡舉世無雙白玉公子,若沒有重要原因,是不會做出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除非……這個人是他很重要的人,比如顧明珠。
即便是顧家,只要傷害了鄭南枝,他也能翻了去。
老張聽著霍凜的命令,心里越發(fā)心驚,大冷的冬天,背脊甚至開始冒汗起來。
淮城的天,真的要亂了。
*
幾日后,淮城。
當(dāng)霍凜牽著孩子出現(xiàn)在門口時,鄭南枝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她聞聲抬頭。
視線越過霍凜高大的身影,落在了他身旁那個小小的孩子身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沒有任何言語,沒有任何預(yù)兆,一股洶涌的熱流瞬間沖上鄭南枝的眼眶,視線模糊。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開,劇烈的悸動讓她幾乎站立不穩(wěn),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洶涌而出,瞬間爬滿她蒼白的面頰。
不需要任何言語,任何證明,在她看到孩子那雙清澈又帶著驚惶不安的大眼睛的瞬間,她的靈魂就在瘋狂吶喊:是他,這就是她的孩子!
血脈相連的感覺,如此洶涌,也如此神奇。
她踉蹌著向前走了兩步,在孩子面前站定。
她伸出手,想要去撫摸孩子的頭發(fā),想要去觸碰他瘦削的小臉,指尖卻在孩子露出驚惶的神色時,停住了。
看著孩子看她陌生又害怕的表情,鄭南枝的心像被針扎一樣密密麻麻地疼。
她的孩子,本該在她懷里無憂無慮地撒嬌,甜甜地叫著她媽媽,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
孩子或許被鄭南枝嚇到了,下意識往霍凜身后縮了縮,小手緊緊攥住霍凜的手,怯生生地抬頭看他,像是在尋求保護。
霍凜感受到了孩子的害怕和鄭南枝的痛楚,他的心也跟著難受起來。
他蹲下身,與孩子平視,大手溫柔地包裹住孩子的小手,聲音低沉卻充滿著安撫的力量,看著孩子的眼睛,像是在鼓勵:“孩子,別怕?!?/p>
他的聲音放得更輕柔,像是在講述一個珍貴的秘密:“叔叔告訴過你,在你很小的時候,有壞人把你從媽媽的身邊搶走了。
你的媽媽很愛你,她費了好大力氣,流了好多眼淚,才終于找到你。
你看,她現(xiàn)在看到你,都高興地哭了。”
鄭南枝屏住呼吸,淚眼婆娑地望著孩子,眼中充滿了近乎卑微的期待。
孩子小小的身體微微顫抖著,他看看霍凜溫柔又堅定的眼睛,又怯怯地看向鄭南枝,似乎在進行著激烈的斗爭。
終于,他猶豫了一下,慢慢地朝鄭南枝伸出了手。
那只瘦小的、帶著繭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觸碰到了鄭南枝臉頰上的淚珠。
然后,輕輕地抹去。
在孩子替自己抹去眼淚的瞬間,鄭南枝所有的克制、猶豫,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她再也忍不住,伸出雙臂,緊緊地把他抱緊懷里。
“孩子……我的孩子……”
鄭南枝將臉深深埋在孩子瘦弱的肩頭,想要放聲大哭,宣泄她的思念和失而復(fù)得的狂喜,卻又怕嚇到懷里的珍寶,只能死死咬著下唇,發(fā)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身體卻控制不住顫抖著。
這些天,她一直在等。
一邊等,一邊祈禱。
她多么害怕,聽到的是孩子已經(jīng)去世的消息。
直到這一刻,孩子出現(xiàn)在她面前,她真真切切地抱著有溫度的孩子,她才感到自己終于活了過來。
霍凜蹲在一旁,看著緊緊相擁的母子,鳳眸泛紅。
他別過臉,似乎有一滴淚從臉頰劃過。
*
客廳里,整齊地擺放著鄭南枝這幾天買來的各種玩具——色彩鮮艷的積木、會跳的鐵皮青蛙、漂亮的布娃娃、還有木頭小汽車……
她不知道孩子喜歡什么,但她懷著滿心的期盼,每樣都買了一些,想象著孩子回來時驚喜的樣子。
孩子看著嶄新的的玩具,大眼睛里閃過一絲好奇,但更多的是茫然和怯懦。
他沒有像普通孩子那樣歡呼雀躍,只是默默地走過去,蹲在玩具堆旁,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最不起眼的木頭小方塊,放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然后安靜地坐在地上,自己默默地擺弄起來。
那份超越年齡的安靜和疏離,像一把鈍刀,再次割在鄭南枝心上。
她走到霍凜面前,神情鄭重:“霍凜,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沒有你,我這輩子……”
她哽咽著,無法繼續(xù)說下去。
這份恩情,太重太重。
“不用謝我?!被魟C的聲音嘶啞,“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轉(zhuǎn)向安靜玩玩具的孩子,心情更加沉重:
“南枝,有個事情……你要有心理準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