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呵,這是要以身殉國?
朱高熾見狀頓時就笑了,絲毫沒有阻止的意思。
可手指握住刀柄的瞬間,脫古思帖木兒卻猛地抖了一下。
刀鋒冰涼刺骨,他甚至能想象到割開喉嚨時的劇痛,那是從小到大從未受過的苦楚。
他生來就怕疼啊,幼時摔跤擦破點皮都要哭鬧半天,后來逃亡路上被樹枝劃破手掌,疼得他幾夜沒合眼。
此刻握著刀,手腕像被凍住一般,怎么也使不上勁。
朱高熾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
一個只知道在汗帳里摟著妃嬪飲酒作樂的北元大汗,一個在危難關頭只顧著自己逃亡的懦夫,最后還能指望他殉國守節嗎?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他沒有哈剌章的悍勇,沒有怯薛軍的決絕,更沒有黃金家族應有的氣節。
所謂的“以死明志”,不過是絕境中最后的自我安慰,真到了刀刃臨喉的時刻,連舉起刀的勇氣都沒有。
朱高熾緩緩蹲下身,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放下刀吧,脫古思帖木兒。你輸了,輸得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脫古思帖木兒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屈辱,可看著朱高熾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感受著冰面傳來的寒意,他終于崩潰了。
短刀“哐當”一聲掉在冰上,他像個孩子一樣癱坐在地,發出絕望的嗚咽——他終究還是沒能守住那點可憐的尊嚴,成了黃金家族第一個被明軍生擒的大汗。
見此情形,朱高熾眉頭一皺,上前一步,揚手就甩了脫古思帖木兒一個清脆的大嘴巴子。
“啪”的一聲脆響在冰面上回蕩,打得脫古思帖木兒腦袋歪向一邊,嘴角瞬間溢出血絲。
他還不忘啐了一口,罵了句“慫包”。
這聲音不大,卻像鞭子一樣抽在脫古思帖木兒臉上:“枉你頂著黃金家族的名號,連自盡的膽子都沒有!哈剌章為你戰死,怯薛軍為你殉命,你倒好,拿著刀比劃半天,連點血都不敢見?”
脫古思帖木兒被打得懵了,捂著臉看向朱高熾,眼中沒了憤怒,只剩麻木的恐懼。
朱高熾看著他這副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又指著周圍被俘的宗室喝道:“你看看他們!好歹還有人敢沖敢拼,你呢?除了跑就是躲,現在連死都不敢,配當這個大汗嗎?”
這一巴掌,不僅打在脫古思帖木兒臉上,更打碎了他最后一點可憐的體面。
他縮著脖子,像只被打斷翅膀的鳥,再沒了半分昔日大汗的架子,只剩下任人宰割的懦弱。
朱高熾見他這副德行,也懶得再罵,轉身對親兵道:“捆結實了,別讓他凍斃在這兒,得讓他活著到南京,讓陛下好好看看,這就是北元的末代大汗。”
兩名羽林衛大步上前,像拎小雞似的將脫古思帖木兒死死按住。
粗糙的麻繩在他身上纏了一圈又一圈,勒得他單薄的錦袍皺成一團,手腕腳腕處的皮肉很快被勒出紅痕。
他掙扎了兩下,卻被其中一名衛卒狠狠踹在膝彎,“噗通”一聲跪倒在冰面上,牙齒磕在冰碴上,滲出血絲也不敢再動。
其他宗室貴胄見狀,緊繃的神經徹底垮了。
愛猷識理達臘的遺孀癱坐在地,懷里的公主嚇得哇哇大哭;幾個宗室子弟扔掉了手中的短刀,有的雙手抱頭,有的則直挺挺地跪下,連抬頭看一眼明軍的勇氣都沒有,任由士兵們用繩索將他們串成一串。
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公主、妃嬪,此刻發髻散亂,珠釵早已在奔逃中丟失,華貴的絲袍被雪水浸透,凍得硬邦邦地貼在身上。
她們縮在角落,互相摟抱著取暖,裸露的腳踝被冰碴割出一道道血口,卻連哭都不敢大聲。
往日里只需一個眼神就能讓怯薛軍跪地的尊貴,此刻在明晃晃的刀槍面前,碎得像冰面下的氣泡,一戳就破。
有個年輕的公主不甘心,試圖用發簪刺向靠近的士兵,卻被對方反手一巴掌扇倒在地,發簪被踩斷,臉頰迅速腫起五道指痕。
她趴在冰上,看著自己映在血水里的狼狽模樣,終于嗚咽著垂下了頭——再沒人把她們當金枝玉葉,從被圍住的那一刻起,她們就只是待價而沽的俘虜。
羽林衛的士兵們面無表情地清點人數,將宗室男子與女眷分開看管,粗糙的繩索勒進她們纖細的手腕,與昔日佩戴的玉鐲留下的痕跡重疊,像是給這場覆滅的王朝,打上了最后一個屈辱的印記。
朱高熾站在冰封的海面上,望著被押解的俘虜,又望向遠處飄揚的黃龍旗,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
捕魚兒海的風雪漸漸停了,陽光透過云層灑下,冰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在映照這場載入史冊的勝利。
北元大汗被擒,宗室貴族盡皆被俘,這場橫跨數千里的追擊,終于在這片冰封的海子上,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不久之后,李文忠率軍趕了過來。
他身上的銀甲早已被血污浸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肩頭的傷口滲著血,耳根的刀傷還在淌血,每走一步都牽動傷口,疼得他眉頭直皺,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當他看到冰面上被捆成粽子的脫古思帖木兒——繩索在他身上纏了七八道,像條待宰的肥羊癱在那兒,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頓時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
他猛地加快腳步,踩在冰上的聲音都透著急切,先前廝殺的疲憊仿佛被瞬間抽干,連呼吸都變得粗重。
“好!好!”李文忠連說兩個好字,走到脫古思帖木兒面前,一腳將他踹翻,看著對方在冰上滾了兩圈,露出驚恐的表情,積壓十年的郁氣仿佛終于找到了宣泄口,“脫古思帖木兒!你也有今天!”
脫古思帖木兒被勒得喘不過氣,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響,李文忠卻不管不顧,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冰面上回蕩,混著遠處士兵收拾戰場的聲響,成了這場大捷最響亮的注腳。
朱高熾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指尖蹭過凝固的血塊,混著冰碴在臉頰上劃出幾道印痕。
他猛地舉起染血的金錘,直指蒼穹,殘存的雪沫順著錘身滑落,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大明萬勝!明軍威武!”
他的聲音因嘶吼而沙啞,卻帶著一股穿透風雪的力量,在冰封的海面上炸開。
甕金錘高舉的瞬間,他胸前的甲胄沾染的血漿正緩緩滴落,砸在冰面上濺起細碎的血花,與身后獵獵作響的黃龍旗交相輝映。
短暫的沉寂之后,仿佛積蓄了太久的力量驟然迸發,三軍將士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大明萬勝!明軍威武!”
王弼捂著流血的左臂,振臂高呼,聲音里帶著撕裂般的激昂;李文忠拄著銀槍,任由血水順著槍桿流淌,臉上是酣暢淋漓的笑意,跟著吼聲一同震顫;朱雄英舉著染血的彎刀,稚嫩的嗓音混在聲浪里,卻格外清亮;羽林衛的士兵們拋起頭盔,甲葉碰撞的脆響、戰馬興奮的嘶鳴與嘶吼聲交織,在捕魚兒海上空匯成滔天巨浪。
歡呼聲震得冰面嗡嗡作響,仿佛連腳下的冰層都在跟著震顫。
那些剛剛經歷血戰的士兵,臉上還沾著硝煙與血污,眼中卻燃著熊熊烈火,他們揮舞著兵器,跺著凍硬的地面,將連日追擊的疲憊、廝殺的傷痛,全都化作這聲嘶力竭的吶喊。
這喊聲里,有蕩平北元的豪情,有生擒大汗的驕傲,更有對大明江山永固的信念。
雪粒被震得漫天飛舞,陽光穿透云層灑下,照亮了冰面上的尸骸與血跡,也照亮了明軍士兵臉上滾燙的淚水——他們用血肉之軀,在這片冰封的海子邊,為大明刻下了不可磨滅的功勛。
“大明萬勝!”
“明軍威武!”
吼聲一遍遍回蕩,撞在遠處的冰崖上,折回來又融入新的聲浪,仿佛要讓整個草原都聽見,讓九天之上都知曉:
洪武盛世,天威遠播,北元已滅,天下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