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荒,天劍山。
懸浮于云海之上的主峰大殿之內,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七大仙門的掌門與太上長老,以神念化身的形式,齊聚于此。每一道身影,都散發著淵渟岳峙般的恐怖威壓,足以讓任何金丹修士,在此地都站不穩腳跟。
然而此刻,這些跺一跺腳,便能讓整個東荒都為之震顫的大人物們,臉上卻無一例外地,布滿了陰沉與壓抑的怒火。
大殿中央,一面巨大的水鏡懸浮,鏡中,正反復播放著,由幸存弟子帶回的,龍元秘境破碎前,那模糊的最后影像。
影像之中,雖然看不清具體發生了什么,但那沖天的魔氣,以及李青玄、血無涯等人,最后那絕望而不甘的怒吼,卻是清晰可辨。
“魔頭!此獠,絕對是魔道巨擘轉世!否則,絕無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坑殺我等近百名天驕!”
血煞宗的掌門,一位渾身籠罩在血霧之中的枯瘦老者,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沙啞而又怨毒。
他血煞宗,此次損失最為慘重!連他最看好的,有望在百年內,沖擊元嬰的親傳弟子血無涯,都隕落其中!此仇,已是不共戴天!
“不錯!”百花谷的谷主,一位風韻猶存的美婦,此刻也是杏眼含煞,鳳目噴火,“我百花谷的女弟子,皆是千挑萬選,資質絕佳!如今,竟被那魔頭,屠戮殆盡!此等血海深仇,若是不報,我百花谷,有何顏面,立足于東荒!”
“殺!必須殺!”
“請動宗門底蘊!派出元嬰老祖!將那沈淵,連同其背后的沈家,乃至整個大乾皇朝,連根拔起!以慰我等弟子,在天之靈!”
一時間,大殿之內,群情激奮,喊殺之聲,震天動地。
然而,作為東道主,同時也是七大仙門之首的天劍山掌門,一位須發皆白,面容古拙的青袍老者,卻始終,一言不發。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水鏡之中,那道一閃而逝,模糊不清的白衣身影,那雙,仿佛蘊藏著萬千劍意的眼眸深處,閃過了一絲,無人察覺的深深的忌憚。
待到殿內的聲浪,稍稍平息了一些之后。
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諸位,稍安勿躁。”
“此魔頭的血仇,自然是要報的。”
“但,如何報,卻需要,從長計議。”
血煞宗掌門,聞言,當即冷笑一聲:“從長計議?李劍主,你天劍山的李青玄,可是你最看重的后輩!如今,他尸骨無存,你,竟還能如此,平心靜氣?”
“正因青玄,是老夫最看重的后輩。”天劍山掌門,面無表情地,回應道,“老夫,才更不能,拿我天劍山,滿門的基業,去為他,陪葬。”
此言一出,大殿之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
天劍山掌門,環視了眾人一眼,聲音變得愈發的意味深長。
“諸位,難道就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嗎?”
“那沈淵,不過弱冠之齡。就算他,是魔道巨擘轉世,就算他,背后有沈蒼,乃至大乾皇朝,為其提供資源。但能在龍元秘境那等,連我等都無法完全掌控的環境之中,悄無聲息地,坑殺我等近百名,手持各種保命底牌的頂尖天驕……”
“這真的是一個,金丹修士,所能做到的事情嗎?”
這句話,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瞬間便將眾人那,被怒火沖昏了的頭腦,澆醒了大半!
是啊!
他們之前,只想著,報仇雪恨。
卻下意識地,忽略了,這背后,那最關鍵,也最恐怖的一點!
對手的實力!
能夠做到這一切的,真的是一個金丹修士嗎?
如果……
如果那沈淵的背后,還站著一個,他們所不知道的,更加恐怖的存在呢?
又或者……
那沈淵本人,其真正的實力,就已經達到了元嬰之境?!
這個念頭,一經出現,便如同瘋狂滋長的藤蔓,瞬間便纏繞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臟!
讓他們感到了一陣,徹骨的寒意!
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元嬰老怪?
這……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是……
除了這個,最不可能的解釋之外,他們實在是想不出還有什么其他的可能了!
“所以……”天劍山掌門,緩緩地,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在沒有,徹底探明,此獠的真正底細之前。我等,任何一個宗門,若是貿然,派出元嬰老祖,前去追殺……”
“一旦失手。或者,中了對方的埋伏。其后果……”
他沒有,再說下去。
但在場的,都是人老成精的狐貍,又豈會不明白他話中的,未盡之意?
元嬰老祖,乃是一個宗門,真正的底蘊與根基!是定海神針!
死一個都是傷筋動骨,元氣大傷!
若是真的因為,追殺一個沈淵,而折損了一位元嬰老祖……
那么,最高興的,會是誰?
恐怕就是,在座的其他六大仙門了!
一瞬間大殿之內,那原本同仇敵愾的氣氛,瞬間便變得,微妙了起來。
每個人都在心中,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
報仇是肯定要報的。
但誰當這個出頭鳥?
誰去冒那個,可能會折損宗門底蘊的,天大的風險?
我血煞宗,死的人最多,理應保存實力!
我百花谷,皆是女流,不善攻伐!
我……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最終,還是那血煞宗掌門,干咳了一聲,打破了這尷尬的氣氛。
“咳……李劍主,所言,甚是有理。此事的確是需要,從長計議。”
“依老夫之見……”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了一絲,陰冷的精光,“我等也無需親自動手。”
“那‘東荒追殺令’,不是已經,發出去了嗎?”
“通天靈寶的懸賞,足以讓整個東荒,所有的散修,乃至那些對現狀不滿的二流宗門,徹底瘋狂!”
“我們就先讓這些,不知死活的螻蟻,去替我們探一探路。”
“去試一試,那沈淵,究竟是龍還是蛇!”
“不錯!此計甚妙!”
“附議!我等,只需坐鎮宗門,靜觀其變即可!”
“待到,那沈淵的底牌,被那些炮灰,消磨得差不多了。我等再聯手發出雷霆一擊!必能將其一舉拿下!”
一個看似天衣無縫,實則充滿了相互推諉與算計的“萬全之策”,很快便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同意。
一場本該是,七大仙門,聯手發出的復仇之戰。
就這樣虎頭蛇尾地,變成了一場驅使天下散修,去送死的…鬧劇。
……
南疆某處,不知名的,深山老林之中。
沈淵盤膝坐在一塊,巨大的青石之上。
他的面前,同樣懸浮著一面,由系統兌換出來的寶物,水鏡。
鏡中所呈現的,赫然正是,天劍山主峰大殿之內,那七大仙門高層,相互推諉,勾心斗角的一幕。
“呵……”
看著鏡中,那一張張,道貌岸然,卻又,各懷鬼胎的虛偽面孔,沈淵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一群色厲內荏的,老狗。”
這一切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所謂的仙門,所謂的名門正派,在真正的,切身利益面前,其內部的聯盟,甚至比凡俗王朝之間,那脆弱的盟約,還要不堪一擊。
他們根本,就不敢來。
至少在摸清自己的,真正底牌之前,他們不敢派出真正的高端戰力。
而這也正中沈淵的下懷。
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他需要時間,去徹底煉化那顆“龍元”,將自己的肉身,淬煉到一個前無古人的境界。
他更需要時間去等待。
等待他那些,可愛的“天命之子”們,從這次的打擊之中,恢復過來,然后在命運的指引之下,去尋找,他們的下一個機緣。
“葉凡……許巖……”
沈淵的指尖,在水鏡之上,輕輕劃過。
鏡中的畫面,隨之變幻。
一處是,葉凡在某個,陰暗的山洞之中,瘋狂地,吞噬著某種不知名的,血色晶石試圖恢復自己受損的神魂。他那雙血紅的眼眸之中,充滿了對沈淵的滔天恨意。
而另一處則是,許巖在那位“藥老”的指引之下,狼狽地,逃到了一片充滿了,熾熱氣息的火山地帶。似乎,是在尋找,某種,能夠,重塑他根基的,天地異火。
“很好。”
“都很有精神。”
沈淵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他緩緩地,收起了水鏡。
然后閉上了雙眼。
“那么下一次,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