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營的高臺上,葉凡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
四面八方投來的,不再是崇拜與感激,而是充滿了審視、懷疑、甚至鄙夷的目光。
他“道德楷模”的金身,已經被柳青青那封退婚信,砸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裂紋。
“偽造的!這封信是偽造的!”葉凡還在聲嘶力竭地辯解,“是沈淵!定是沈淵那奸賊,找人來冒充我的未婚妻,偽造書信,意圖敗壞我的名聲!鄉親們,你們不要信啊!”
他試圖將臟水,潑回到沈淵身上。
這個計策,在平時或許有效。
但現在,卻顯得如此蒼白。
因為,柳青青的眼淚,不似作假。
她那雙眼睛里的愛意、委屈與絕望,是任何演技都模仿不出來的。
更重要的是,她拿出的那支銀簪,雖然劣質,但上面刻著的一個小小的“凡”字,卻被前排的幾個老學究認了出來,那正是葉凡的筆跡。
“肅靜!都給本官肅靜!”
王啟年見勢不妙,立刻指揮著官兵,想要強行將柳青青拖走,控制住場面。
“此女妖言惑眾,意圖沖撞朝廷命官,罪加一等!來人,把她打入大牢!”
然而,就在官兵即將動手之際。
又一個聲音,從人群外圍,如同驚雷般炸響!
“住手!誰敢動她!”
只見一個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婦人,在一個中年男子的攙扶下,分開人群,快步走了過來。
她徑直走到柳青青身邊,將她護在身后,怒視著王啟年和高臺上的葉凡。
“葉凡!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老婦人指著葉凡,聲音雖然蒼老,卻充滿了憤怒與力量,“你還認得我嗎?我是你周大哥的娘!”
葉凡看到這個老婦人,心臟再次猛地一沉!
周大哥,是他少時最好的同窗好友周平!當初,正是周平的母親,拿出家里最后的一點積蓄,又賣了祖傳的幾畝薄田,才湊夠了錢,與柳青青一起,將他送上了進京趕考的路!
“周……周大娘?”葉凡的聲音都在顫抖,“您……您怎么也來了?”
“我怎么來了?”周大娘冷笑一聲,眼中老淚縱橫,“我若不來,我那死不瞑目的兒子,豈不是白白被你這個畜生給害了!”
她從懷中,掏出了一份用油紙包著的地契和一張狀紙。
“諸位父老鄉親,諸位官老爺,都給老婆子評評理!”
周大娘對著周圍的百姓,高聲哭訴道:
“當年,我兒周平與葉凡一同赴考,因盤纏不夠,我兒便將家中所有,都給了葉凡,讓他先行一步。并與他約定,若他高中,便提攜我兒一把。”
“可結果呢?他葉凡高中了,成了翰林院的大人!我兒卻名落孫山,返鄉途中,身染重病,不治身亡!”
“我兒臨死前,最掛念的,便是他的妻兒。他寫信給葉凡,求他看在同窗之誼,照拂一二。可這個畜生,非但沒有半分援手,反而派人傳話,說我兒當初的資助,是‘理所應當’,他葉凡能高中,全憑自己的才華,與旁人無關!”
“我兒……我兒就是被他這番無情無義的話,活活氣死的啊!”
周大娘說到傷心處,捶胸頓足,老淚縱橫。
而她身旁的中年男子,也就是周平的弟弟,更是雙目赤紅,高舉著手中的狀紙,怒吼道:
“不僅如此!我兄長死后,他還派人拿著我兄長當初寫下的‘借據’,要我們償還五倍的利息!我們拿不出錢,他就勾結縣里的劣紳,要強占我家的祖宅!若非我們連夜逃出來,恐怕早已家破人亡!”
“葉凡!你還有沒有良心!我兄長的撫恤金,你都敢侵吞!你枉讀圣賢之書!你枉為天下表率!”
第二把刀!
如果說,柳青青的出現,只是撕開了葉凡道德上的裂口。
那么,周家母子的血淚控訴,就是一把燒紅的、帶著倒刺的鋼刀,狠狠地捅進了這道裂口,并用-力地攪動著!
忘恩負義!
薄情寡義!
侵吞亡友撫恤金!
勾結劣紳,強占家宅!
每一條罪狀,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葉凡的臉上,也抽在那些曾經吹捧他的王啟年、吳子敬等人臉上!
“轟!”
整個百家營,徹底炸了!
但,并沒有出現預想中的騷動和打砸。
這些掙扎在生死線上的流民,早已被苦難磨平了棱角,對官威有著發自骨子里的恐懼。他們不敢沖擊官兵,更不敢對一個朝廷命官動手。
然而,沉默,有時候比吶喊更具力量。
鄙夷,有時候比拳頭更傷人心。
前一刻還對他山呼萬歲的流民們,此刻,全都用一種怪異的、混雜著失望、鄙夷和一絲絲嘲弄的眼神,靜靜地看著他。
那種眼神,仿佛在看一個脫光了衣服在臺上唱戲的小丑。
最先發出聲音的,是排在粥棚最前面,剛剛還對葉凡感恩戴德的那個老者。
他顫顫巍巍地端著手中那碗滾燙的米粥。
然后,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轉身蹣跚著離開了。
而人群中,一些膽子稍大的,開始用一種陰陽怪氣的語調,竊竊私語,但那聲音,卻又不大不小,恰好能傳到葉凡的耳朵里。
“嘖嘖,這位葉大人,可真是‘重情重義’啊,連死去朋友的撫恤金,都不放過。”
“可不是嘛!還‘云泥之別’呢,寫得一手好文章啊!難怪能當上翰林院的大人!”
“唉,早知道是這種人發的粥,我還不如多餓一天呢!吃了怕臟了我的肚子!”
“小聲點!人家可是‘青天大老爺’,當心把你抓進大牢!”
這些話,一句句,一聲聲,比任何石子、任何爛菜葉,都更讓葉凡感到痛苦!
他感覺自己被剝光了衣服,被釘在恥辱柱上,任由這些他曾經想要“拯救”的螻蟻,肆意地嘲笑和凌辱。
他的臉,一陣青一陣白,身體搖搖欲墜。
“保護大人!快!保護大人回府!”
王啟年被這詭異而壓抑的氣氛嚇得魂飛魄散,他知道,再待下去,葉凡的“官聲”就真的要徹底爛在這里了!
他和其他官兵,拼命地組成人墻,護著早已面無人色、魂不附體的葉凡,在一片意味深長的目光和竊竊私語中,狼狽地擠出人群,倉皇逃竄。
……
山坡之上。
沈淵悠閑地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酒。
他看著那被萬民無聲唾棄,如同喪家之犬般逃離的身影,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知道,葉凡的“民心”,這柄他最引以為傲的武器,在這一刻,已經被徹底摧毀。
而且,是被他自己,親手摧毀的。
“公子,我們的人,要不要去‘保護’一下周家母子和那位柳姑娘?”沈七低聲問道。
“當然。”沈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派人,以我沈府的名義,將他們三人,風風光光地接入城中最好的客棧,好生招待。并放出話去,就說我沈淵,最敬重有情有義之人,他們的冤屈,我沈家,管定了!”
沈七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明白了公子的用意。
這不僅僅是保護,這更是在向全天下宣告:
看,你們唾棄的“奸臣之子”,在保護真正的忠義之士。
而你們追捧的“道德楷模”,卻是個卑劣無恥的小人。
黑與白,在這一刻,被沈淵用最巧妙的方式,進行了完美的顛倒!
“走吧。”沈淵轉身,向山下走去。
“好戲,才剛剛演到一半。”
“接下來,該輪到朝堂上那些看戲的老狐貍們,頭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