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僉都御史是右都御史的下屬，說起來，李景隆還得聽范敏的。
都察院的一把手是暴昭，可這兩年暴昭歲數(shù)大了，眼看就要致士，按資歷來說，范敏本該接他的班，偏偏這時候，李景隆竟敢跳出來跟上司唱反調(diào)。
只聽他朗聲道。
“太孫殿下，依臣看，范大人這話實在荒唐至極！”
“先不說沈王是否有九邊藩王那兩下子，就說交趾布政司，那兒用得著藩王掌兵權(quán)嗎？這不是瞎折騰嗎？”
“范大人，你是文官，聊起軍務(wù)也該掂量掂量再說吧？”
眾人一聽，紛紛把目光投向都察院。
好家伙，自己人先內(nèi)訌了！
但大伙心里也門清，李景隆從一開始就是朱小寶的死忠粉。
凡事若不涉及朱小寶，他都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誰敢動朱小寶的主意，他就會立馬跳出來護主，活脫脫像個舔狗。
也正因如此，李景隆在文官堆里人緣可不怎么樣。
可李景隆壓根不在乎這些。
畢竟這天下遲早是朱小寶的，跟對了人比啥都強，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
范敏氣得吹胡子瞪眼。
“簡直一派胡言！”
“本官倒想問問李大人，這么做是不是違背皇明祖訓(xùn)？”
“臣斗膽請圣上過來評評理，只要圣上點頭，臣絕無二話！”
李景隆也火了。
“放肆！”
“皇爺年紀多大了？哪有精力來聽你在這兒叨叨叨？”
范敏立馬反擊道。
“太孫殿下！臣要彈劾李景隆滿嘴胡吣，舉止粗鄙，還請?zhí)珜O殿下罷免他的官職！”
朱小寶揉了揉太陽穴。
“把眼下的事聊清楚了再說別的?！?/p>
范敏知道朱小寶是在偏幫李景隆，可也沒轍。
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范大人說得輕巧！”
“真讓沈王掌了交趾兵權(quán)，他日若交趾當(dāng)真出了亂子，這潑天的責(zé)任，你范敏擔(dān)得起嗎？”
范敏聞言一怔，心頭猛地一沉。
他……確實擔(dān)不起。
可話已至此，斷沒有退縮的道理。
他定了定神，挺直脊背迎上對方的目光，語氣反倒更硬了幾分。
“有何不敢？交趾境內(nèi)本就有諸多久歷疆場的老臣在，難道還容得沈王肆意折騰不成？”
“臣懇請恢復(fù)舊制！”
范敏抱拳，深深彎下腰。
一時間，都察院和六科給事中的官員們，全都跟著范敏站了出來。
朱小寶轉(zhuǎn)頭看向內(nèi)閣，三位閣老也沒轍。
范敏這老小子當(dāng)了這么多年右都御史，論嘴皮子功夫，誰也不是他的對手。
范敏又道。
“臣懇請?zhí)珜O殿下不要亂了禮法！”
“要是真要改藩王體制，也得請圣上親自出面，跟百官商量著改了皇明祖訓(xùn)，再昭告天下才行！”
朱小寶沒料到這事兒會鬧這么大，所以壓根沒跟老爺子提過。
雖說內(nèi)閣早就提醒過他可能有阻力，可他還是低估了這群文官的執(zhí)拗勁兒。
皇爺爺年紀那么大了，哪經(jīng)得起這種折騰？
更麻煩的是，真讓老爺子出面，單是改皇明祖訓(xùn)這件事，都不知要吵到猴年馬月。
他老人家哪有那么多精力陪他們耗？
朱小寶不悅地盯著范敏，語氣淡漠。
“要是朱模真在交趾捅了簍子，這責(zé)任便由你右都御史擔(dān)著！到時候可別怨我翻臉不認人?！?/p>
范敏心中一緊，卻還是梗著脖子道。
“臣身為言官，身后這些同僚都是為了正義，這事我們一力承擔(dān)！”
“行！”
朱小寶咬了咬牙。
“那我依你便是，讓朱模掌兵權(quán)，恢復(fù)舊制！”
聞言，范敏總算長長松了口氣。
今兒這事看著不大，卻代表著他們還是能說動朱小寶的。
不管怎么說，文官跟朱小寶的這場較量，總算是贏了一局，這可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小朝會剛散沒多大會兒，藍玉便急匆匆地闖進了謹身殿。
“太孫殿下！您怎么讓步了？這可是改變宗室結(jié)構(gòu)的好機會啊！”
朱小寶無奈地看著他。
“我也是沒辦法。”
“上次因為舅姥爺你的事，已經(jīng)罷了太多官，要是這事再鬧到不可開交，大明實在沒那么多儲備人才頂上了。”
“屆時我要是成了聾子瞎子，麻煩就更大了?！?/p>
藍玉攥緊拳頭，懊惱道。
“都怪咱，當(dāng)初要不是咱……”
朱小寶出聲打斷。
“往事就別提了，解決眼下的問題才是當(dāng)務(wù)之急。”
“況且宗室改革本就困難，這事兒我也是臨時起意的，被反對再正常不過了。”
“日子還長著呢！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一步一步來吧！”
藍玉心里頭總像壓著塊石頭，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當(dāng)初若不是因為他，大明也不會折損那么多官吏，這份愧疚梗在心頭，怎么也散不去。
朱小寶沒留意他的神色，自顧自說道。
“都察院左都御史暴昭也快致仕了，得想個法子，把李景隆推上去。”
藍玉聞言，重重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擔(dān)憂。
“這恐怕不容易?。 ?/p>
他頓了頓，掰著條理說道。
“李景隆在文官堆里名聲本就狼藉，論資排輩，也該是右都御史范敏接這個位子，他的資歷擺在那兒呢！”
“不行！”
朱小寶想也不想就擺手否決，語氣斬釘截鐵。
“范敏那人太剛正，眼里揉不得沙子，絕不能讓他上位！”
“往后要改的章程多著呢，有他在，我怕是寸步難行！”
范敏這人，心眼是實的，沒那些彎彎繞繞的壞心思，可偏偏就是這份認死理的剛直，真不適合站到太高的位置上。
都察院左都御史手握監(jiān)察百官的權(quán)柄，這個位子太關(guān)鍵了，必須得是個能聽得進招呼、擺得正輕重的人來坐。
這可不是簡單的人事安排。
往大了說，直接關(guān)系著往后大明各項改革能不能順順當(dāng)當(dāng)推下去！
一步錯，則滿盤皆輸??！
年根兒越來越近，紫禁城到處都掛起了大紅綢緞，透著濃濃的年味兒。
今年大明還算順當(dāng)，也沒鬧什么大災(zāi)大難。
冬至這天，朱元璋拖著病體，說啥也要拉著朱小寶去太廟祭祖。
禮部和太常寺把祭祀禮儀辦得隆重又周全，爺孫倆先拜了山川河流、天地社稷，求來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接著又恭恭敬敬去祭拜了馬皇后和朱標的靈位。
洪武朝都走到第三十個年頭了，能平平安安過這么久，朱元璋打心眼兒里滿足。